莫半衡那句“现在就走”落下后,顾载山没有应声,只皱眉看向东废槽里那片还没完全散掉的灰。
“他刚退。”
“咱们这会儿转去西二圈,不等于把东口白让给他?”
罗折钩抬脚踢开地上那只断指套,语气很硬。
“你留在这儿,才是白让。”
“换空手既然已经看准你们那块旧炉脊和燕沉舟这口骨息,下一回他再来,就不会只拿两路杂手试口。”
桑照灯也把旧罩灯一收。
“东废槽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夜。”
“主路若没有后手可转,这边迟早只是个挨打的口子。”
她说得直,却正好点在众人眼下最紧的一处。山心旧转台再大,也不是给他们当堡垒死守的地方。这里值钱的是“转”和“分”,能把一队本该被整口盯死的人拆成几条不肯被一把写满的路。若继续把所有心力都砸在东废槽前,和在黑风吊前守半槽并无区别。
燕沉舟没有立刻动。
他先蹲下去,捡起那只被罗折钩踩扁的半爪钩。
钩身很轻,爪背上除了先前看见的那个残“转”字,内侧还粘着一点极细的黑粉。那粉不是普通铁灰,摸上去反倒有种旧拍片边沿才有的涩感,像有人常把这类爪钩藏在拍板夹层里,随用随拆。
他把钩递给莫半衡。
“这不是临时拼的杂手件。”
“像成套。”
莫半衡只扫一眼,脸色更冷。
“是熟转手的活。”
“什么叫熟转手?”候七问。
这回答话的不是莫半衡,而是桑照灯。
“他们不守一条主路吃饭,也不替哪一口旧册、旧门看场子。”
“这种人专吃已经荒了、半死不活、却又还留着一点真工序的老路。”
“哪边有半页、半齿、半轮、半拍,他们便钻哪边,先学一口,再偷一口,最后拿那口熟气去替别处开偏门。”
候七听完,后背都凉了一层。
这类人比山外那些直来直去的追兵麻烦得多。你根本不知道他们真正听命于谁,也不知道他们盯上的究竟是人、是物,还是一条还能被重新学会的旧路法。
祁问尺这时从主轮东侧站起身,短尺往地上一磕。
“他说得没错。”
“再拖下去,东口会一直来。”
“但走之前,得把槽里的尾巴先扯出来半截。”
顾载山愣了下。
“你还要追?”
“不追。”祁问尺指了指东废槽,“把里面那只耳朵逼出一句真话就收手。”
他说着看向燕沉舟。
“刚才那换空手盯上的是你的骨息。他既然要试你的路数,就一定不甘心这一次空退。”
“你若现在假装真要走西二圈,他多半会再伸一口偷看。”
罗折钩立刻咧嘴。
“这法我喜欢。”
莫半衡沉了两息,最终点头。
“只试一次。”
“试出来就收,不给他把整势借满。”
于是几人动作极快地换位。
顾载山和候七故意拖着旧炉脊往西二圈方向让出几步,像真要趁机撤离东废槽;桑照灯把旧罩灯暗红簧纹重新压回东侧上方,却故意留出半指宽的空位;罗折钩则不再守斜臂,而是像烦躁似的在废槽前来回挪了两步,把那截最值命的斜臂“无意”露出了下半寸。
最安静的人反倒成了燕沉舟。
他站在离废槽三步远的地方,双手离开旧炉脊,只把耳朵和脚底那点刚学来的骨拍都压低了,像一块看着没用、却还残着余温的旧铁。
这种安静,比任何诱饵都狠。
因为换空手想偷的,本就是这一口“看似收了,却可能还没散尽”的骨息余拍。
果然,不过十来息,东废槽深处就又有东西动了。
不是钩。
也不是铃。
而是一阵极淡极淡、像布边擦在旧铁上的细响。
那响不往斜臂去,也不往旧炉脊去,反倒顺着刚才燕沉舟站过的位置边缘,一点点往前抹,像要先摸清他那口骨息余拍究竟散在地上哪一寸。
燕沉舟闭了下眼。
这回他听得更清。
来手很轻,带着一点熟极了主轮空声的人才会有的顺劲,不是外头随便哪个杂手都能学出来的。
而最要紧的是,这只手不是新来的。
它对山心旧转台东废槽这一圈的节次,熟得像在这里活过很多年。
燕沉舟忽然开口。
“这不是外来偷口的人。”
“这口手,以前就在转台里干过活。”
他这句话声音不高。
却故意让废槽深处也听得见。
那阵布边般的细响,果然极轻地顿了顿。
只这一顿,罗折钩就笑了。
“逮着了。”
他短钩闪电般往前一送,不扎槽口,只钩住斜臂下那道刚被细响抹过的灰线,狠狠往外一带。
桑照灯同一刻翻灯。
暗红簧纹顺着她先前故意留出的半指空位猛地一压,把废槽前那一小块黑面照出一层极淡的铁青。
铁青里,一只戴着半截灰旧护腕的手终于被照了出来。
手很瘦。
虎口与食指根却有长期夹拍片留下的硬茧。腕上那截护腕也不是外山杂布,而是转台里旧工常用的耐灰软皮,只不过被人故意翻了面,拿发灰那一层朝外装脏。
罗折钩一看那护腕,眼里凶光立刻炸起。
“我就知道。”
“是你们这路从转台里烂出去的熟转手。”
废槽深处那人也知道再藏不住,索性把手往里一缩,同时冷冷回了一句:
“烂?”
“你们这些守残台的,活到今天也只剩会把好路看成残路。”
这声音不高,不老,听着像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他说话时,里头分明还隔着几层废腹和活缝,可那股熟转手才有的顺气却一点没断,说明他离东废槽并不远,甚至可能就藏在与转台一壁之隔的某段旧工腹里。
莫半衡终于开口。
“既然吃过转台饭,就该知道西二圈不许代圆。”
“你们现在这口偷学、偷拍、偷并,是在替谁圆?”
里头那人安静了两息,才缓缓笑出声。
“替谁?”
“替山里早该续上的那一口整路。”
“你们这些守半程的人,只会把人和路都拖死在半当中。”
这句话一落,燕沉舟心里反而更定。对方露口了,值钱的也正是这口心思,不在姓名,不在势力名目。这帮熟转手图的也不只是财和活,更像一群认定“半程该被续满”“空承不该留在山里”的旧工偏手,见什么路留半、什么人不肯整认,便想补回去,正和自己这一路的路数撞个正着。
燕沉舟望着废槽深处,平静道:
“顾铁衣在西二圈自己断后送。”
“你们却想替人续整路。”
“那我更得先去看看,后头到底是什么,能让你们惦记成这样。”
槽里那人冷冷回道:
“去。”
“你若真敢过背轮偏台,自会知道为什么山里不能一直留这种半死不活的空承路。”
话音一落,废槽深处同时响起三道极快的退拍。
不是攻。
是收。
对方既已被逼出一句真话,便不再恋战,显然打算把真正的堵截放到更后头的路上。
莫半衡抬手一压。
“够了。”
“这口话,比扯出一只杂爪值钱。”
罗折钩虽还想再骂几句,到底也把钩收了。
桑照灯则先走到燕沉舟身边,低头看了看旧炉脊。
“他既然说了背轮偏台。”
“那就不是随口唬你。”
“西二圈右口后头,多半真有一段他们这些熟转手一直没舍得死心的旧路。”
顾载山扛起旧炉脊,肩背一沉。
“那还等什么。”
“这回过去,不只是认顾铁衣那几笔旧刻。”
“老子倒想看看,后头那帮想把人路都补圆的,到底在惦记什么破玩意儿。”
燕沉舟点了点头。
他这回没有再回头看东废槽。
因为他已经明白,从自己在炉脊槽里压出第一口骨息开始,山心旧转台这一段就不再只是逃命路。这里成了两种路法的正撞: 一边想把一切半程都补满,一边偏要把人从那些现成整路里让出来。背轮偏台,就是它们见分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