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废槽退向西二圈时,莫半衡没有带众人走先前那条最直的外圈明槽。
他绕了一小段。
先贴中圈外沿,再从一处几乎被废梁阴影完全吞掉的短桥斜切过去。桥窄得只够一人半侧身,桥下却不是空,而是一层层交叠的旧送槽与回梁。那些梁槽之间仍残着极轻的轮响,像整座山心旧转台的肚腹并不止地面三圈,底下还藏着更深的工腹和换路暗层。
顾载山走到桥中间时都下意识放轻了脚。
“下面还有路?”
“不止一条。”莫半衡头也没回,“主轮管的是明三圈,下面那些肚腹小路,管的多是偏送、退件、断后手和熟转杂活。”
候七听得心里发沉。
这意味着换空手和那批熟转手能这么快摸上东废槽,未必全靠山外追兵一路跟到这里,更可能是因为山心旧转台底下本就有一些旧工腹没死透,早给人当成偏手路养着了。
桑照灯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东口那帮人,怕是对底腹比对外圈更熟。”
莫半衡淡淡道:
“所以才更不能只顾堵东口。”
他说着忽然回身,看向燕沉舟。
“主轮还能再借你一次。”
“但这一回,你不能只拿旧炉脊当押路物。”
“得拿它去换西二圈半程口。”
燕沉舟听明白了。
转台这地方,任何一口路都不是白给的。桑照灯他们愿意先算自己几人是路客,靠的是黑风吊送来的旧炉脊和主路余认;而眼下若要进一步占下西二圈右口,靠口头说自己是顾手后来人、说自己也不肯代圆,远远不够。
得拿眼下最值钱的那件旧物,去和西二圈后头那口半程工序重新对拍。
换言之,旧炉脊这次不是护身符。
是敲门件。
祁问尺这时忽然在桥头停住,短尺往前一横。
“先别过。”
众人立刻收步。
桥前那片阴影里,本来什么都没有,可祁问尺尺尖一挑,一缕极淡的灰粉便从桥边半废护梁下浮了起来,像有人不久前刚从这里抹过手。
“熟转手探过。”他说。
罗折钩骂了一声。
“这帮东西真比虫还会钻。”
莫半衡却没急。
他半尺往桥面两端各点一下,底下几层旧梁立刻传出两记不在同一处的短回响。听见这两响后,他才道:
“探过,不代表敢在这儿并。”
“他们知道这桥是借主轮背回音立的。一旦整口并人上来,底下小路先反咬。”
燕沉舟俯身往下看。
那些黑沉沉的底腹梁槽本来毫不起眼,此刻被莫半衡点醒两记回响后,竟隐约显出一种彼此错咬的活意。谁若真从下头偷并这座桥,十有八九会被几层不同方向的回力狠狠夹住。
这便是山心旧转台的厉害。
它不是处处都封得死,而是总把路留在“给懂的人过、不给贪快的人过”的那半口上。
过了桥,西二圈的气立刻又不一样了。
若说东废槽那边像一口时时准备被并脏的破边口,西二圈这一带便更冷,也更静。静里却不死,像一只多年不肯整睡的旧眼,专等谁来它跟前把“后手”这两个字说漏。
右口那块写着“顾手止此,不送”的旧刻还在。
但这回众人刚靠近,刻下那道半槽边忽然自己响了。
不是重响。
而是一长一短、再空半息。
候七肩背一下绷住。
“和刚才听见的顾手半程拍子一样。”
莫半衡点头。
“西二圈在问,拿什么续你这一步。”
罗折钩看向燕沉舟脚边旧炉脊。
“就看它认不认这块骨头了。”
燕沉舟没有急着把旧炉脊整根送上去。
先前在东废槽前,他已经吃过一次“别人想拿你刚压出来的路数试别的口”的亏。这里既然是顾手自己断后送之地,那便更不能蛮横地拿一件主路押路物,去硬压人家留下来的半程。
他先半蹲下去,掌心贴住右口外沿那道半槽。
槽很冷。
冷里又带一点久磨后的干净铁意,不像东废槽那样四处是偷口杂手留下的灰涩。掌心贴上去后,槽里那一长一短、再空半息的拍子又起了一遍,像在等一口能跟得上的回话。
燕沉舟闭目听完,忽然把旧炉脊横过来,却只送第三补口那一段。
顾载山一愣。
“不整送?”
“这里烦整。”燕沉舟道,“顾铁衣留的是半程,不是整件后手。”
他话音落下,第三补口边沿那一圈细齿便轻轻卡进了半槽。
没有立刻亮。
也没有立刻开。
只是右口外沿那块“顾手止此,不送”的旧刻后头,慢慢传出一声很轻的退齿响,像里面有某道原本一直咬死的后送扣,被这一段“半补不圆”的骨件轻轻顶开了一格。
桑照灯眼神微亮。
“对了。”
莫半衡却仍盯着燕沉舟。
“还差最后一句。”
燕沉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西二圈不是只认物。
也认人心里那口后手意。
于是他看着那块旧刻,平声道:
“我不是来替顾铁衣把这半程续满的。”
“我只是要借你这口路,看一眼他当年为什么不送。”
这句话出口,右口外沿那道半槽才终于把旧炉脊第三补口吃住。
紧跟着,里头传来一串并不长的齿转声。
右口后那块一直压着的半黑挡板,慢慢往侧里让开了一道只够一人拖物侧进的窄缝。
窄缝后并不见亮。
只见一段斜下去的偏梁路,路尽头隐约悬着一块半圆台影。那台影不大,却带着一种极怪的偏力,仿佛它本来该正,却被什么人很多年前硬生生推歪了半拍,于是一直带着这股“不肯整回去”的劲留到现在。
候七只看一眼,胸前那口假缺便隐隐发紧。
“那就是背轮偏台?”
莫半衡道:
“多半。”
他没有先进去,而是回头看了一眼主轮方向。
“我和桑照灯留在外头看三圈变向。”
“罗折钩守右口外沿,不让人趁你们进去后从背后咬口。”
“顾载山、祁问尺、候七,跟燕沉舟入偏梁。”
安排一下,众人都没异议。
因为谁都知道,背轮偏台后头那一截,不再只是“哪口废槽有人在并”的问题了。它牵着顾铁衣当年的停手,牵着熟转手如今死咬不放的整路,也牵着燕沉舟自己这口骨息到底要往哪边长。
燕沉舟拖起旧炉脊,正要入缝,莫半衡忽又叫住他。
“记住。”
“主轮能借,偏台未必肯借。”
“那里比西二圈更烦人一句话。”
燕沉舟回头。
莫半衡只说了四个字。
“它烦后手。”
说完,他便不再多解释。
可只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让燕沉舟心里再压一层小心。
若说西二圈是不许人代圆,背轮偏台烦的,恐怕就是你明知后头有一条能保命、能保人、能保旧债不立刻压下来的现成后手,还舍不舍得把它先让开。
而这,恰好比“认不认顾手旧刻”更难。
燕沉舟没再停。
他拖着旧炉脊,率先跨进了那道窄缝。
偏梁路下,旧风不大。
却有一种比东废槽和黑风吊都更沉的暗拍,正一下一下,从那座半歪的台影深处缓缓传来。
像很多年前有人在那里停过手。
也像直到今天,那只手都还没真正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