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个刻着“三钱买命,一剑断魂”的信物,出现在鬼市的瞬间。
整个乱葬岗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之前陈九拿出的那二十块袁大头,带给这些鬼魂的,是源于国运龙气的上阶压制和敬畏。
那么,此刻这件小小的青铜法器,带给它们的就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就好像一群绵羊,突然闻到了天敌猛虎的气息!
就连那隐藏在暗处,道行高深的鬼王,都沉默了。
它那强大的精神威压,也出现了波动。
陈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怎么?”
他举起手中的信物,对着那黑暗的深处,冷冷地说道。
“前辈,似乎,认识这件东西?”
那鬼王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它那苍老而又疲惫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厌恶和忌恨。
“……尸解仙。”
“那群不人不鬼,亵渎死者的杂碎!”
尸解仙!果然是他们!
陈九的心脏猛地一跳,但他的脸上却不动声色。
“哦?看来,前辈和他们有过节?”
“何止是过节!”
鬼王的声音,突然变得暴怒了起来,整个乱葬岗的阴气,都随之剧烈地翻涌!
“我这满山的子民,大半都是拜他们所赐!”
“百年前,我本是这岳阳城外,一座道观的观主,潜心修行,只求来世,能得个好出身。”
“可那群尸解仙的妖人,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我这道观之下,乃是一处极阴的养煞之地。”
“他们便起了歹心!”
“他们用邪法,将我害死。”
“又将我的三魂七魄,用镇魂钉锁在了这乱葬岗之下,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他们,将我炼成了这鬼市的市主,替他们看管这满山的阴魂和怨气!”
“他们说只要我替他们,集齐九百九十九个,横死之人的怨魂。”
“他们就能助我,由鬼化僵,成就鬼仙大道!”
“呸!”
鬼王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和怨毒。
“我信了他们的鬼话!”
“可他们只是在利用我!”
“他们每隔十年,就会来我这鬼市,收走一批怨气最重的魂魄。”
“他们用那些魂魄,去喂养,去炼制,他们那些不人不鬼的尸傀!”
“而我,永远也凑不齐那九百九十九个怨魂,永远也只能被困在这里,当他们的一条看门狗!”
鬼王的这番话,让陈九等人都感到了一阵不寒而栗。
好歹毒的手段!好深沉的算计!
这尸解仙的行事风格,当真是狠辣到了极点!
他们不仅利用死人,炼制僵尸;
竟然还利用鬼魂,来圈养材料!
“所以,前辈是见过这东西的?”陈九再次问道。
“当然见过!”鬼王冷哼一声。
“这三钱断魂印就是他们尸解仙,内部最高等级的信物!”
“只有那些,被他们称之为行走的核心成员,才有资格佩戴!”
“行走?”陈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对!”
“那些行走就如同他们的使者,行走在阳间,替他们处理各种见不得光的勾当。”
“比如,寻找合适的养尸地,比如,收割我们这些鬼市里的材料。”
“上一次,他们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半个月前。”鬼王回忆道。
“来的是个很年轻的行走,道法很高,也很傲慢。”
“他从我这里带走了三十个怨气最重的魂。”
“他说,主上有大用。”
半个月前!
陈九的心里,飞快地计算着时间。
半个月前不正是他们在白河镇,发现那座明代养尸墓的时候吗?
难道说,白河镇的那具铜甲尸,和这里被带走的三十个怨魂,都是为了同一件事?
“那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陈九追问道。
“没有。”鬼王摇了摇头。
“那些行走行踪都极其诡秘,从不多言。”
“不过……”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无意中,听到他跟他的一个手下,提了一句。”
“他说,黄河那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黄河!陈九和老烟杆,对视了一眼。
果然!这一切都连起来了!
白河镇的养尸墓,岳阳的鬼市,还有那座沉在黄河之下的神秘鬼棺!
这三者之间,绝对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尸解仙正在下一盘很大很大的棋!
而他们,很可能正在为,开启那第二口锁龙凶棺,做着最后的准备!
“多谢前辈,告知。”
陈九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抱了抱拳,说道:“晚辈想买的消息,已经买到了。”
“这二十块大洋是您的了。”
说着,他便准备带着众人离开。
“等等。”鬼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前辈,还有何吩咐?”
“你……真的是茅山弟子?”
鬼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如假包换。”
“那你,可认识一个叫陈道临的人?”
陈九的心猛地一颤!
“他是在下的恩师。”
“果然……”
鬼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感慨,有敬佩,甚至,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
“我当年还是道观观主的时候,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候,他还不是一眉道长,只是一个游历天下,意气风发的年轻道士。”
“我与他青梅煮酒,谈经论道,三天三夜,引为知己。”
“我至今,还记得他当时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我辈修士,修的是心,炼的是道,求的是这朗朗乾坤,海晏河清!’”
“好一个朗朗乾坤,海晏河清……”
鬼王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只可惜,我道心不坚,误入歧途,落得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下场。”
“而他,却为了这八个字,最终与那邪魔,同归于尽……”
“前辈,您知道我师父的下落?”
陈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不知道。”鬼王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大概在十几年前,那个年轻的行走,第一次来我这鬼市的时候,曾经,无比得意的跟我炫耀过。”
“他说,他们尸解仙刚刚解决掉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一个姓陈的茅山牛鼻子。”
“他说那个牛鼻子很厉害,差一点就坏了他们的大事。”
“但最后,还是被他们的主上,也就是那个叫玄阴子的老怪物,给亲手镇压了。”
“镇压在了那九口锁龙凶棺的其中一口里,永世不得翻身!”
这段话,如同晴天霹雳,在陈九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师父他没有死!
他竟然被玄阴子,镇压在了那九口棺材的其中一口里!
这个消息比得知师父的死讯,还要让他感到痛苦和愤怒!
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他的师父,这个一生都在镇尸的茅山道长。
最终,却落得个与僵尸为伍,被当做镇物,永世不得解脱的凄惨下场!
这对于一个修道之人来说,是何等的侮辱!
陈九仰天那双桃花眼里,瞬间布满了血丝!
一股疯狂杀意从他的身上冲天而起!
整个乱葬岗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好几度!
就连那些麻木的鬼魂,都被他身上这股纯粹的杀气,给惊得连连后退!
“我要你,死!”
“我一定要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就在这时,那鬼市之中,一个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卖字画的老鬼。
突然抬起了头,他缓缓走到了陈九的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他从自己的摊位上,拿起了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枚已经发黄的铜钱。
那铜钱的形制,与那三钱断魂印上的一模一样。
只是,它并不是青铜所铸,而是用普通的黄铜,也没有那把狰狞的断剑。
“这……这是?”
陈九看着那枚铜钱愣住了。
“这是那个行走半个月前,来我这里时不小心遗落的。”
那个卖字画的老鬼,用一种空洞而又沙哑的声音说道。
“他用这枚铜钱,从我这里买走了一幅,我生前最得意的钟馗打鬼图。”
“他说,他喜欢。”
陈九接过那枚铜钱,他能感觉到上面,还残留着属于那个行走的气息。
“多谢。”
他冲着那老鬼,抱了抱拳。
他知道这是这满山的鬼魂,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向他表达着善意和期盼。
期盼他能真的像那画里的钟馗一样。
将那些为祸人间的妖魔鬼怪,全部斩尽杀绝!
陈九将那枚铜钱,和地上那二十块袁大头,都收了起来。
他再次对着那黑暗的深处,深深鞠了一躬。
“前辈,大恩不言谢。”
“他日,若陈九侥幸不死。”
“定会再回此地,破了你这身上的枷锁,还你一个自由!”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众人转身,决绝的走出了这片充满了悲伤与怨恨的午夜鬼市。
身后,那鬼市的喧嚣渐渐远去。
成百上千双空洞的眼睛,默默的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