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乌篷船上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江面上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带着刺骨的湿冷。
船舱里,赵胖子一上船就瘫倒在了角落里,抱着一床破棉被,哆哆嗦嗦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刚才在鬼市的那一番经历,显然是把他那点可怜的胆子,给彻底吓破了。
老烟杆和燕五两兄弟,则默默地坐在船头,一人一口烈酒,谁也没有说话。
那鬼王讲述的,关于尸解仙的狠辣手段,和那段关于他们同门师兄弟的往事,显然也勾起了他们心中不少痛苦的回忆。
林若诗的状态,比赵胖子好不了多少。
她的脸色苍白,眼神还有些涣散。
显然还沉浸在刚才那超现实的恐怖景象中,没有完全缓过神来。
她一遍又一遍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又划掉什么。
她试图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去分析去解构,刚才看到的一切。
“群体性幻觉?由地磁异常和沼气引发的集体潜意识投射?”
“不!不对!那股威压,那股寒意都是真实存在的。”
“还有那个小女孩……她的眼神我看到了……那不是幻觉……”
她陷入了一种认知失调,和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整个船舱里,只有陈九一个人,还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他盘腿坐在船舱的中央,双目紧闭,一言不发。
他那张本就因为受伤而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他整个人就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冰冷,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凛冽杀意。
他正在用茅山宗的内息法门,强行压制着自己心中那股,几乎要让他走火入魔的滔天怒火和悲痛。
师父没死。
这个消息,本该是天大的喜讯。
可这个消息带来的,却是比死亡,更让他感到绝望和痛苦的残酷真相。
被镇压在九棺之中,永世不得翻身。
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的师父,那个一生都以镇尸为天职,高傲了一辈子的茅山道长。
在被那群不人不鬼的邪魔当做镇物,锁进那冰冷黑暗的棺材里时,他的心里该是何等的不甘与屈辱。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提醒他,他师父,正在那未知的某个角落里,承受着何等非人的折磨。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那剩下的八口棺材,找到他的师父!
然后,杀了玄阴子!杀光所有尸解仙的妖人!
用他们的血,来洗刷他们施加在师父身上的所有耻辱!
“陈九……”
林若诗看着他那副样子,有些担心地,轻声唤了一句。
“我没事!”陈九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已经没有了平日里的半分戏谑和玩世不恭。
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静静地躺着一枚已经发黄的铜钱。
正是那鬼市之中,卖字画的老鬼送给他的那枚。
“林学者。”
他看着林若诗,声音沙哑地说道。
“麻烦你,再帮我看看。”
“这枚铜钱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若诗点了点头,她知道这可能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她从陈九的手中,接过那枚铜钱,将油灯凑得更近了一些。
然后,从她那个宝贝一样的小皮包里,再次掏出了她的专业工具。
放大镜,小镊子,还有一把用来测量厚度和直径的精密卡尺。
她看得极其仔细,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她和手中这枚小小的铜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船舱里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在静静的跳动,和林若诗偶尔发出的低低的惊叹声。
“奇怪……太奇怪了……”
良久,林若诗才抬起头。
她的脸上,写满了比之前更重困惑和震惊。
“怎么了?”陈九立刻问道。
“这枚铜钱……它……”
林若诗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它和之前,我们在那具铜甲尸体内找到的那个信物上的铜钱。”
“是同一批铸造的!”
“什么?!”陈九和老烟杆都是一惊。
“你看!”
林若诗将两枚铜钱,并排放在桌子上。
一枚,是那信物上的青铜所铸,带着狰狞的断剑。
另一枚,则是这枚从鬼市得到的黄铜所铸,普普通通。
“无论是从尺寸,厚度,还是钱币边缘,那种独特的防伪切角来看。”
“它们都出自同一个模具。”
“而且,它们的磨损程度也几乎一模一样。”
“这说明,它们被铸造出来之后,经历的岁月是相同的。”
“唯一的区别,就是材质。”
林若诗指着那枚青铜钱,说道:“这种青铜里面掺杂了大量的铅和锡,甚至,还有微量的水银。”
“这种配比,不是为了让它更坚固,而是为了让它更容易承载和传导阴气。”
“这根本就不是用来流通的货币,而是一种专门为某些邪法仪式,而打造的法器!”
“而这枚黄铜钱……”她又指向那枚新得到的铜钱。
“它的成分就是最普通的铜锌合金。”
“和明代市面上流通的大部分铜钱,没什么两样。”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它的铸造工艺太精良了!”
林若诗的眼中尽是学者的狂热。
“你看这上面的字口,深峻挺拔,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这钱币的轮廓,圆润规整,没有一点的毛刺和瑕疵。”
“这种工艺,就算是在当年,京城的宝源局和宝泉局,都很难做到!”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民间私铸,所能达到的水平!”
“这说明什么?”陈九追问道。
“这说明铸造这批铜钱的人,或者说,这个组织。”
“他们,不仅掌握着,我们所不知道的邪法。”
“他们,还掌握着远超那个时代的铸造技术!”
“甚至,他们很可能拥有自己的秘密铸币厂!”
拥有自己的铸币厂!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古代私铸钱币,那可是和谋反,同等级别的杀头大罪!
这个尸解仙组织,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不仅要窃取龙脉,颠覆山河。
难道,还想自己建立一个独立的经济体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