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手指碰到耳机边缘的地方，金属外壳的温度顺着手指传导开来。不假思索地把带有降噪功能的耳机取下来，整理好之后放进包包里。
一连串的动作缓慢而从容地进行着，好像正在举行一场庄严的仪式一样。
摘下耳机之后，会议室里嘈杂的人声、评委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以及竞争对手代表挑衅般的轻笑又传入了她的耳朵。但是这一次，这些声音不再像蜂鸣一样刺耳了，而是成为背景音，在清晰的同时也没有了攻击性。
抬起头来，平和的目光在房间里四处巡视。原本因为害怕而躲避的目光此时已经变成锐利的刀锋，穿过细细的银边眼镜射向对面那个得意洋洋的男人。
竞争对手代表看到姜眠把耳机摘下来之后，以为她终于从“逃避现实”的状态中醒悟过来，或者是在崩溃之后变得麻木。嘴角的笑容更深了，身子也前倾了些，双手扶着桌子，言语之间透出不屑。
姜设计师，既然你已经冷静下来了，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很大，故意提高嗓门来掩盖全场，“你刚才的回答含糊不清，逻辑混乱。”我的方案经过充分的市场调查、技术论证，在美学价值和实用功能方面都要比你想象中的要高得多现在请正面回答，你认为你的方案被指责为抄袭的原因是什么？如果不能做出让人信服的解释的话，就请你直接放弃投标资格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现场的气氛马上就被紧张起来了。评委们皱起眉头，手里的笔也停了下来，看着姜眠的反应。一般情况下，在受到这样的攻击时，被指抄袭的设计师会慌乱、辩解，甚至情绪失控。
姜眠没有动。
只是稍微改变一下自己的坐姿，使背部挺直一些，从里面散发出的一股压力让本就有点躁动的会议室变得安静了许多。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之后闪过一道冷光。
张经理，姜眠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很清楚，仿佛每一个音节都经过精心打磨一般，在你急着让我闭嘴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弄清楚是谁在偷看谁的作业
说出这句话之后，全场就沸腾了。
竞争对手代表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接着就是愤怒的表情：“你是什么意思？”“造谣中伤”
是真是假全凭数据来定。姜眠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翻页笔走到投影幕布前。她的动作非常利索，并不拖泥带水。
屏幕上的原本显示着她自己的方案，很快被换成了一张复杂对比图。
关于创意的来源。姜眠指着图中的红线说道，“你们说这套‘云麓’概念是团队三个月来独立研发出来的。”但是我在你们的方案里看到，核心景观节点“流云回廊”的结构参数和我们设计院之前三年就已经存档的一个废弃方案一致度达到98%
停顿了一下之后，她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看着对方：“更有趣的是，废弃草案之所以被废弃，是因为它的承重结构存在致命缺陷无法通过安全评估。”而你们的方案不但完整地再现了这个弱点，在材料的选择上也采用了成本低、耐久性差的替代品来掩盖结构上的缺陷
竞争对手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他不自觉地看向身边的助理，低声说了些什么，但是姜眠已经不允许别人再开口了。
关于动线的设计。姜眠打开了下一张幻灯片，上面是人流模拟图，为了追求视觉上的开阔感，消防通道的宽度也被压缩了根据《建筑设计防火规范》的规定，公共建筑疏散走道的净宽度不得小于1.4米。而你们设计的图纸上，主通道最窄的地方只有1.2米。在紧急情况下会造成很大的人员伤亡风险。请问，张经理你们是来做设计还是赌博性命
这个提问很尖锐，直接触及到了建筑业最为敏感的地方。评委们马上坐直了身子，聚精会神地看着对方提交的方案书。
竞争者代表额头上出了汗，勉强说：“这是绘图误差，我们可以修正。”
还有第三点。姜眠的声音依然很冷淡，没有任何的变化，“你们方案中所用的立面装饰材料很多都不是本地气候能承受的石材。”这种石材遇到潮湿的地方就会很快风化剥落，而且维修费用很高。但是你们把它们列为“低成本维护”。并不是设计上的错误，就是商业欺诈
说完之后轻轻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就停留在那幅触目惊心的对比图上。
会议室里很静。
竞争对手的代表看着满屏的数据和图表，想要进行反驳，但是每一句话都被姜眠用铁一般的事实堵住了。他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只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喘息之后就又坐回了椅子上，手中资料也撒了一地，十分凌乱。
姜眠转过身来面向评委席。
她脸上没有胜利的笑容，只有非常冷静、专业。
建筑是生活所用的容器，并非炫耀的装饰。她说，“我所提出的方案并不是非常华丽，但是它尊重土地、尊重使用者、尊重每一个数据的真实。”有的方案看上去很体面，其实内外都不是很有面子。”
评委们互相看了看，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一些专家此时也都拿起了笔，在评分表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眼睛里面怀疑的情绪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赞赏以及被深深震撼。
陆沉站在姜眠身边稍微偏移一点的地方，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很浓的女人，嘴角微扬。不说话的时候就静静的站着，成为她锐气前的一座沉默的大山。
姜眠放下翻页笔之后就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到了主评委身上。
我的发言到此为止。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