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评委看了姜眠两秒左右之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无声的默许就如一把钥匙一样，打开了会议室里最后一扇紧闭的大门。
姜眠没有因为对方不说话而停止下来。她根本就没有看旁边脸色很难看的对手代表一眼，手指轻轻一点翻页笔，屏幕上的画面也随之改变。这次呈现出来的不是平面的立面图或者动线模拟图，而是一张非常复杂的三维受力分析云图。
红色的色块像病毒一样扩散到方案模型中的几个重点节点上。
前面我们所讨论的是有关创意归属以及材料选用的问题，这属于商业道德范畴。姜眠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有一种金属一样的冷硬质感，每一句话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木头上一样，“但是建筑的第一要义就是安全。”根基不稳的话，所谓的美学、情怀等等，都不过是空中楼阁。
抬起激光笔，红色光点准确无误地照射到了模型上突出的地方。
“你们方案云端露台的设计意图很好，是想要给人一种失重的效果，可你们为了达成这种视觉，把主承重柱向外移动了1.5米，核心筒的截面没有增大。”
姜眠转过身去，面对着投影幕布，双手撑在讲台边上，身体稍微向前倾了一下，一股压力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
根据《建筑结构荷载规范》和风洞试验的结果，在遇到50年一遇的大风时，悬挑节点的应力集中系数将会超过1.8。那么又怎么样呢？也就是说，在极端天气的情况下，表面上看很漂亮的露台就犹如被风吹歪的衣架一般，随时都有可能断裂。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评委席上，原来看着记录低头的李教授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上红色警告区域。拿起桌上的计算器快速地按了几次之后，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你在夸大其词了。竞争对手的代表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我们方案由三家甲级设计院进行结构复核，绝不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对吗？姜眠冷笑一声，嘴角微微上翘，这个笑容非常淡，没有温度，只觉得对于不懂事的人有些怜悯，“请问张经理，在你们复核报告中所用的‘节点疲劳寿命’计算参数用的是多少年的标准？”
对方一愣，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么多。
还有，姜眠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说话速度很快，如同机关枪一样射击着对方，“在B区裙楼地下室内设计的时候，没有考虑到地下水位季节性变化的影响。”防水层的厚度虽然符合要求，但是抗渗等级只有P6。遇到暴雨倒灌的时候，地下水压超过了0.6兆帕，底板就会破裂。到那时，你们的“高端商业综合体”下面就会变成一个大大的蓄水池
她每出一个数据，对方代表的脸色就白一分。
此时的数字、规范条款和枯燥的参数就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又一刀地剖开对方精心包装起来的美丽外衣。
陆沉站在一旁，双手仍然插在西裤的口袋里，腰板很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姜眠。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中，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精彩的狩猎。他知道姜眠并不是在争吵，而是在审判。按照专业、按照逻辑、按照不能改变的原则。
对手公司的张经理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想要反驳，要找到姜眠言语中的漏洞，但是没有头绪。
因为他很清楚姜眠说的话都是真的。
由于时间紧迫，因此他的方案把结构计算简化了；为了省钱就降级了防水等级。为盈利所做的让步，在此时灯光照耀之下完全暴露无遗。
“我……我们可以修正……”张经理嗓子干涩沙哑，像是喉咙被沙子堵住了似的，“这只是个初步方案，后面还会进行优化……”
建筑不是画，改两下就又重来了。姜眠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地说，“浇筑混凝土、绑扎钢筋之后就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了。”生命安全没有可以“优化”的余地。”
关闭激光笔之后，屏幕变暗了。
会议室很静。
评委们面面相觑。之前还觉得姜眠很咄咄逼人、攻击性很强的一些专家，此时看到她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震惊、佩服与后悔三种心情掺杂在了一起。
发现刚才险些选中了一个有危险的方案。如果没有姜眠提出的问题，以后这里可能会发生严重的事故。
李教授率先打破沉默。他放下手中的笔，注视姜眠，郑重点头：“姜设计师，你的专业素养令人钦佩。结构安全确是底线，这一点，你做得非常到位。”
其他的评委也开始附和，窃窃私语变成了小声的赞美。
想不到细节捕捉得如此准确。看来我们之前太过注重形式美，而忽视了力学的本质。这孩子很有前途
相比之下，自己这边的对手则显得格格不入。
张经理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看到台上的那个人很瘦，因此觉得那个人是怪物。
他认为自己的方案非常棒，认为别人看不出其中有什么破绽的地方，但是对方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无力的感觉要比被人指摘抄袭更让他难以接受。抄袭可以归结为灵感能力相同，而结构缺陷是技术能力不够硬，不能弥补的愚蠢。
姜眠收回目光之后又把注意力放到了主评委身上。
她没有露出喜悦的表情，也没有因为对方的失败而感到痛快。仍然很平静，仿佛刚才的战斗只是一般的图纸校对一样。
“我所要补充的已经说过了。”姜眠说，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有什么激动，“之后的时间就交给各位评委们评判了。”
说完之后，她向后退了一步，重新回到阴影之中。
陆沉马上向前移动了一步，站在她的前面，将外界的各种眼光隔绝在外。他轻轻搭在她的肩上，给她一种稳定的感觉。
姜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手表。
会议室内非常沉闷，几乎都可以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评委们小声议论着，笔尖在评分纸上摩擦出的沙沙声成为了此时唯一的背景音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