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热发电站在雷克雅未克郊外四十公里处,一座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筑,高耸的冷却塔在荒原上格外突兀。沈清澜和陆廷深把车停在发电站入口的铁丝网外面。铁丝网上挂着一块生锈的牌子:“私人产业。禁止入内。”
方雨桐给的布局图显示,实验室在发电站主建筑的地下三层。入口在冷却塔底部的一个设备间里。
他们翻过铁丝网,穿过一片长满苔藓的火山岩地。发电站的主建筑越来越近。冷却塔在头顶投下巨大的影子。
陆廷深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把从酒店借来的撬棍。设备间的门锁着,锈迹斑斑。他用力撬了两下,锁弹开了。
设备间很小,堆着废弃的管道和阀门。角落有一块铁板,和万安老年公寓地下室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他撬开铁板,露出向下的楼梯。
沈清澜打开手电筒。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湿。墙壁上有水珠渗出来,在手电筒的光里泛着微光。
到了地下三层,走廊尽头是一扇不锈钢门。门上有一个密码盘。
沈清澜走上前。她看着那个密码盘,然后输入了一串字母。
B-E-I-C-H-E-N。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实验室。四面墙都是不锈钢柜子,中间摆着几台沈清澜从未见过的仪器。实验室尽头有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
电脑屏幕亮着。
沈清澜走过去。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文件。文件的标题是:
“样本记录——北辰。编号001。状态:活跃。”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注射日期、药物剂量、认知测试结果、记忆偏差分析。最近一条记录是三天前。
她往下翻。在最底部有一行字,用中文写的:
“清澜,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沈清澜盯着那行字。然后她转过身。
实验室门口站着一个人。很老,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老。白发稀疏,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身体瘦得像一根枯枝。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颗烧了太久的灯泡。
“顾承远。”沈清澜开口。
老人微微点头。他的嘴唇动了动。
“清澜。你长得像你父亲。”
沈清澜站在原地。
“你在等我。”
“对。”顾承远慢慢走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扶着桌沿坐下来。
“我等你很久了。”他重复了一遍,“你是顾家最后的血脉。你父亲是。你也是。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
沈清澜看着他。
“继承人。”她重复这个词。
“对。”顾承远看着她,“我研究神经药物六十年。我制造了记忆编辑技术。我可以用在任何人身上。但只有顾家的人——只有你——可以继承这项技术。”
“你把我父亲关在疗养院里二十年。你研究他。你编辑他的记忆。”
“对。”顾承远说,“他是我的样本。但我没有伤害他。我只是研究他。他的记忆——我只编辑了一小部分。让他忘记痛苦的事。让他忘记被关押的细节。让他——活得好一点。”
沈清澜的手在身侧攥紧。
“活得好一点。”她的声音很平,“你管那叫活得好一点。”
顾承远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
“清澜。你恨我。你应该恨我。但你要知道——没有我,你父亲二十年前就死了。沈万山要杀他。是我让沈万山留着他。因为我要研究他。研究他——他才活着。”
沈清澜往前走了一步。
“你留着他。你研究他。你把他当样本。你告诉我——这叫保护?”
顾承远没有回答。
“顾承远。”沈清澜站在他面前,“我来这里不是要继承你的技术。我来这里是要结束你的一切。你的实验室、你的研究、你的网络——全部结束。今天。”
顾承远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确定?”他问,“这项技术——可以救人。可以抹去痛苦的记忆。可以帮助那些被创伤折磨的人。”
“也可以控制人。”沈清澜说,“也可以把所有人变成棋子。就像你对沈万山做的。就像你对我父亲做的。”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发送键。
“我已经把所有证据发给了国际刑警。你实验室的数据、你的样本记录、沈万山的证词、周衡的指证。你跑不掉了。”
顾承远看着她。他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侄孙女。
“清澜。”他开口,“你父亲在日记里写——我不恨他。但我不原谅他。”
“对。”
“你呢?”
沈清澜看着他。
“我不恨你。”她说,“但我不原谅你。”
她按下发送键。
顾承远慢慢站起来。他的身体在发抖。他走到沈清澜面前,伸出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上面布满老年斑。
“清澜。”他说,“你能叫我一声叔祖父吗?就一声。我活了九十岁。没有人叫过我。”
沈清澜看着他的手。
她没有接。
“你不能。”顾承远收回手,点了点头,“好。好。”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面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还显示着那份样本记录。
“你走吧。”他说,“我在这里等。”
沈清澜转身走向门口。陆廷深站在门外等她。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沈清澜停住了。
她站在楼梯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不锈钢门。门关着。
“陆廷深。”
“嗯。”
“他是我父亲的叔祖父。”
“对。”
“他给了我父亲一盒巧克力。”
陆廷深没有说话。
沈清澜转回身,继续往上走。她推开设备间的铁板,走出冷却塔,站在冰岛的夜空下。极光在头顶浮动,绿色的丝带在黑暗中缓缓舞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很干净。
“结束了。”她说。
陆廷深站在她旁边。“你还好吗?”
沈清澜看着天空。
“不好。”她说,“但我会好的。”
他们走向停在铁丝网外面的越野车。沈清澜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发电站。冷却塔在极光下投出巨大的影子。
她想起父亲在日记里写的最后一句话。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是凌晨五点,窗外天快亮了。她父亲写:
“清澜,我不恨顾承远。他给了我巧克力。也给了我二十年。但我选择记住巧克力。因为我选择记住好的东西。”
沈清澜坐进车里。她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陆廷深。”
“嗯。”
“回家。”
守护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