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时候是清晨六点二十分。沈清澜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跑道上亮着的引导灯。冰岛的一切像一场很长的梦——地热发电站的冷却塔、极光下顾承远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他伸手问她能不能叫一声叔祖父时的表情。
她闭上眼睛。飞机轮子触地的那一刻，机身震动了一下。她睁开眼。
“到了。”陆廷深在旁边说。
他们走出到达口的时候，苏念已经在等。她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看到沈清澜出来，她快步走上来，把豆浆递给她。
“欢迎回来。”苏念说。她没有问冰岛的事。她只是看了沈清澜一眼，然后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沈清澜接过豆浆。豆浆很烫，热度从纸杯传到掌心。
“谢谢。”
三个人往停车场走。清晨的机场高速车很少，天边开始泛白，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沈清澜靠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帧一帧掠过——广告牌、立交桥、老居民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她走了不到一个星期，但感觉像是离开了很久。
“周衡的庭审结束了。”苏念一边开车一边说，“他认罪了。判了十二年。检方在准备对沈万山的正式起诉。顾承远的事——国际刑警那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阿根廷警方昨天突袭了卡拉法特的农场。顾承远不在。但实验室的设备全部查封。他跑了。”
沈清澜的手指在豆浆杯上停了一下。
“跑了？”
“对。但国际刑警发了红色通缉令。他跑不了多远。”苏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清澜，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交给法律。”
沈清澜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晨雾正在散去，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远处有一栋很高的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光。
她想起顾承远在实验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走吧。我在这里等”。他知道自己跑不了。但他还是跑了。一个九十岁的老人，在冰岛的荒原上，能跑到哪里去？
她收回目光。“苏念，帮我查一下顾承远的出境记录。如果他跑了——他一定还在南美。”
“已经在查了。”苏念说。
车子在沈清澜的公寓楼下停住。她推开车门，站在楼门口。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落叶的气味。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公寓的窗户。窗帘拉着，和平常一样。
“陆廷深。”她转过头。
陆廷深从车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你也回去休息。”她说，“明天——基金会还有很多事。”
陆廷深看着她。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睛下面淡淡的青色。他也累了。
“好。”他说，“明天见。”
沈清澜转身上楼。她打开公寓的门，里面很安静。她把包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白板上。白板上那张复杂的图还在——陆老爷子、沈万山、陆鸿远、顾北辰、顾雪茹、K。她用红色马克笔在最中间画了一个叉。然后在“K”旁边写了一个字：“终”。
她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板擦，把整块白板擦干净。
干干净净。
她走进浴室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弥漫了整个房间。她站在水流里，闭着眼睛。冰岛的冷、地热发电站的霉味、顾承远枯枝一样的手——全部被热水冲掉。
洗完澡出来，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吹干。然后她坐在桌前，打开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来自父亲的未读消息：“到家了吗？”
她打字回复：“到了。爸，我回来了。”
顾北辰秒回：“好。好好休息。”
沈清澜看着这条消息。她父亲在康复中心，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康复训练。他的记忆在一点一点恢复——有时候他会想起三岁那年和顾雪茹在公园里放风筝的事，有时候他会突然叫出方雨桐的名字，然后困惑地问“她是谁”。方雨桐说这是好现象。记忆像碎片，正在一片一片拼回来。
她收起手机，走到窗前。外面阳光很好。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清脆的铃声从窗口传上来。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新鲜空气灌进来。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小满的电话。
“猫，顾承远的出境记录查到了吗？”
“查到了。”林小满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他三天前从阿根廷飞了智利。在圣地亚哥转机。但智利警方说他没有入境记录。他可能用了假护照。”
“假护照？”
“对。顾承远在冰岛生活了六十年。他手上有好几本护照。智利那边查不到他的真实身份。”
沈清澜靠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继续查。”她说，“他九十岁了。跑不了多远。”
“收到。”林小满顿了一下，“清澜——你还好吗？”
“好。”沈清澜说，“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挂了电话后，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有老人推着婴儿车经过，有年轻人戴着耳机跑步，有小孩在追一只流浪猫。整座城市在晨光中慢慢苏醒。
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木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把红绳解下来，放在掌心里。木珠很轻，但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二十年的重量。
她重新系上红绳。
然后她拿起包，走出门去。
基金会今天还有很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