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仪在沈明轩离开后的第三天找到了沈清澜的基金会办公室。
她站在十二楼的走廊里,穿着一件旧的灰色大衣,头发剪短了,没有化妆。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女人。苏念把她领进会议室,然后给沈清澜发了消息:“周婉仪来了。她想见你。”
沈清澜在卡拉法特的酒店房间里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她拨通了苏念的电话。
“让她等。我下午回来。”
“你回来了?”
“在机场。飞机马上起飞。”
沈清澜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陆廷深。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
“周婉仪?”
“对。”沈清澜接过咖啡,“她说要见我。”
陆廷深没有追问。他只是站起来,拿起两个人的行李。他们走向登机口。从卡拉法特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再从布宜诺斯艾利斯飞回国内。三十个小时的飞行。
沈清澜在飞机上没有睡。她看着窗外的云层。备用样本——她昨天去了那个农场。警方封了农场,但陈默通过关系拿到了内部照片。农场的地下室有一间和安宁疗养院一模一样的病房。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很老的女人。白发,瘦削,眼睛闭着。医院记录上写着一个编号——“备用样本002”。
002。她父亲是001。002是另一个人。另一个被顾承远关押的人。另一个被注射药物、被编辑记忆的人。
警方说那个女人已经被送到当地医院。她还活着。但她的身份不明。她的记忆被编辑了。她可能不记得自己是谁。
沈清澜在飞机上想了一路。002可能是谁?顾承远的另一个样本。另一个被用来“验证长期效果”的人。顾承远研究了一辈子。他选样本的标准是什么?
她想到一个可能性。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可能性。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沈清澜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基金会。周婉仪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她看到沈清澜进来,站起来。
“清澜。”
“周阿姨。”沈清澜在她对面坐下,“你找我什么事?”
周婉仪重新坐下。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又松开。沉默了很久。
“明轩走了。”她终于开口,“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他去南方。让我保重。”
沈清澜点头。“我知道。他也给我发了。”
周婉仪低下头。“我来——不是要你把他找回来。”她说,“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的事。”
沈清澜看着她。
“你被赶出沈家那天晚上——”周婉仪的声音很轻,“沈国栋赶你走。我在旁边看着。我没有阻止。但那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去了你的房间。我在你床底下找到一样东西。”
沈清澜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
“什么东西?”
“一个铁盒子。”周婉仪说,“很旧。上面有锁。我撬开了。里面有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你。还有一封信。就是你后来从我这里拿到的那封。”
沈清澜看着她。
“你拿走了信。但照片我留着了。”周婉仪从包里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你妈抱着你。你那时候刚出生。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你妈写的。我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
她把照片推过来。沈清澜接过照片。照片上是顾雪茹年轻时的脸,笑容温柔而疲惫。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沈清澜。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娟秀而略带潦草:
“清澜,妈妈爱你。无论发生什么——记住这句话。”
沈清澜看着那行字。她已经在另外两张照片背面看到过同样的字迹。但这一张——是顾雪茹在沈家写的。在她被陆鸿远带走之前写的。她在这张照片上写下了同样的话。
“周阿姨。”她抬起头。
周婉仪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
“我对不起你。”周婉仪说,“你十八岁那年被赶走。我没有帮你。我让你一个人走进雨里。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总是在想——如果你出事了怎么办。如果明轩出事了怎么办。”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我对你不好。我对明轩也不好。我太怕了。我怕陆鸿远。我怕沈国栋。我怕失去明轩。我做了很多错事。”
沈清澜看着周婉仪。这个女人曾经用最难听的话骂她。曾经把她当外人。曾经在她被赶出家门的时候站在门廊下冷眼旁观。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害怕的、后悔的、老了的女人。
“周阿姨。”沈清澜开口,“我不恨你。”
周婉仪抬起头。
“你做了错事。但你没有做最坏的事。你保住了这张照片。你在沈明轩最需要的时候没有离开他。”
沈清澜站起来,走到周婉仪身边。她伸出手。
“明轩去南方了。他需要时间。但他是你养大的。他会回来的。”
周婉仪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
沈清澜微微点头。她收回手,把照片收进包里。然后她走出会议室,回到办公室。她坐在桌前,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顾雪茹年轻的脸对着她笑。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
“清澜。”顾雪茹的声音很清楚。
“我今天看到了一张照片。你抱着我。在我刚出生的时候拍的。背面写着‘妈妈爱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从哪里找到的?”
“周婉仪给我的。她藏了二十年。”
顾雪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清澜。那张照片——是我让你爸拍的。在医院门口。你出生后第七天。那天阳光很好。你很小很轻。我抱着你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在我手里。”
沈清澜握着手机。她的喉咙有点紧。
“妈。”
“嗯。”
“我明天来看你。”
“好。”顾雪茹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后,沈清澜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张照片上。她看着照片上母亲的笑容。二十年了。那个笑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