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远在智利被捕后,被引渡回冰岛。冰岛警方以非法拘禁、非法人体实验、制造和使用违禁药物等罪名起诉他。沈清澜收到冰岛警方的通知——顾承远要求见她。最后一次。
她在三天后飞往雷克雅未克。
冰岛的冬天比她上次来时更冷。机场外面刮着大风,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她租了一辆车,直接开往雷克雅未克的拘留所。
顾承远坐在会见室里。他比上次老了很多——白发稀疏,脸上的皱纹更深,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件被穿旧了的衣服。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一种烧了太久的、近乎偏执的光。这次,那种光暗了一些。
“清澜。”他开口。声音很慢。
沈清澜在他对面坐下。“你找我。”
“对。”顾承远看着她,“我快要死了。心脏有问题。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沈清澜没有接话。
“我活了一辈子。”顾承远说,“做研究。做实验。研究人脑。研究记忆。我以为我在做科学。我以为我在帮人。直到你走进我的实验室那天——我才发现,我可能做错了。”
他停了一下。他的手在桌面上微微动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父亲——顾北辰。他是顾家最后的血脉。我本应该保护他。但我把他变成了样本。我研究了他二十年。我编辑了他的记忆。我让他忘记痛苦。但我也让他忘记了很多好的东西。”
沈清澜看着他。这个九十岁的老人,她父亲的叔祖父,在生命的最后三个月里,坐在冰岛的拘留所里,终于说出了这些话。
“你为什么要研究记忆?”她问。
顾承远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我自己的记忆不好。我小时候——我父亲去世得早。我记不住他的脸。我记不住他的声音。我每天都在想他。但我想不起来。所以我研究记忆。我想让人记住好的。忘记坏的。”
他抬起头。
“但我做错了。记忆是人的一部分。好的、坏的——都是。我不该替你父亲选择。”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
“顾承远。”她开口,“我父亲在日记里写——‘我不恨顾承远。他给了我巧克力。也给了我二十年。但我选择记住巧克力’。”
顾承远的手停住了。他的嘴唇在发抖。
“他选择记住巧克力。”沈清澜说,“他选择原谅你。”
顾承远的眼泪掉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他没有擦。他就那样坐着,让眼泪流。很久。
“清澜。”他最终开口,“我有一件事——最后一件——要告诉你。”
“什么?”
“林秀兰。”顾承远的声音很轻,“备用样本002。她不是我的助手。她是你父亲的——母亲。”
沈清澜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林秀兰是你父亲的亲生母亲。”顾承远看着她,“她当年在冰岛嫁给了顾承业的儿子。你父亲的父亲。你父亲出生在冰岛。一岁时被带回中国。林秀兰没有回来——她留在冰岛继续做研究。后来我发现她在研究记忆药物。我想让她停止。她不听。所以我——把她变成了样本。”
沈清澜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林秀兰。她父亲的母亲。她的亲祖母。
“她在阿根廷。”沈清澜的声音很紧。
“对。”顾承远低下头,“三十年了。她可能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有个儿子。不记得自己有个孙女。”
沈清澜站起来。她看着顾承远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光几乎熄灭了。
“你把她关在阿根廷三十年。”她的声音很平,“你把她变成样本。你让她忘记她的儿子。她的孙女。”
顾承远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沈清澜转身走向门口。在门边她停了一下。
“我不会原谅你。”她说,“但我父亲会。因为他比你善良。”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冷。冰岛的冬天,寒冷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她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她拨通了陆廷深的电话。
“陆廷深。林秀兰是我父亲的母亲。我的亲祖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马上订机票。”陆廷深说,“去阿根廷。”
沈清澜闭上眼。她靠着走廊的墙壁,冰凉的墙面贴着后背。
“好。”
她挂了电话。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拘留所。外面下着雪。雪粒打在脸上。她站在雪里,抬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奶奶。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