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砚没有直接去4号楼502。
她先去了趟桃源小区12号楼,敲了601的门。
苏敏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还没拆封的快递盒,脸上带着那种刚搬了新家、还在慢慢收拾的疲惫。看到林砚,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
“林警官?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林砚走进门,目光扫了一圈苏敏的客厅,“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最近还好吗?”
“还行。”苏敏把快递盒放在鞋柜上,给林砚倒了杯水,“门口装了可视门铃之后踏实多了。晚上也能睡着了。”
林砚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来。
“苏敏,我问你一件事。你搬进601之前,来看房子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4号楼502的窗户?”
苏敏想了想。
“4号楼502?对面那栋楼?”
“对。”
“没太注意。”苏敏说,“我来看房的时候是白天,中介带我看完就走了,没在楼下逗留太久。怎么了?”
“你住进来之后,有没有觉得对面有人在看你?”
苏敏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这么说……”她的声音慢了下来,“我有时候晚上在客厅看电视,窗帘没拉的时候,确实会觉得对面有什么东西。但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多心。毕竟隔了一栋楼,谁会看我?”
林砚没有接话。
她在脑子里把苏敏搬进601的时间线重新捋了一遍——2024年3月,苏敏入住。从那时候起,刘建国开始对苏敏进行“项目”式的骚扰。但刘建国的项目记录里,苏敏是“1201项目”,编号排在秦秀兰之后。
而在苏敏之前,1201的上一个住户是谁?为什么搬走的?
林砚之前查过,但记录很简单——“租户到期搬离,无异常”。她没有深究,因为那时候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刘建国身上。
但现在,沈秀兰的笔记本让她重新审视了这条线。
沈秀兰的笔记本里,2023年5月有一条记录——
“1201搬走了。新租户还没来。503开始往楼道放鞋柜,摆在1201门口的位置。鞋的位置每隔几天会变。”
沈秀兰注意到的,是刘建国在苏敏搬来之前,就已经在布置1201门口的“鞋阵”。
但林砚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沈秀兰为什么要把“1201搬走”这件事记下来?
1201的上一任租户,不是沈秀兰的目标,也不是刘建国的目标。那她为什么要记?
除非——1201的上一任租户,跟沈秀兰有关。
2
从苏敏家出来,林砚站在楼道里,拨了沈莉的电话。
“沈莉,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姑妈在桃源小区住的三年里,有没有跟你提过12号楼1201的住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12号楼1201?”沈莉的声音有些迟疑,“你等一下,我翻翻我姑妈以前给我发的消息。”
林砚靠在墙上等着。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找到了。”沈莉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我姑妈在2023年4月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1201那姑娘搬走了,挺可惜的。她是我见过最不配合的’。”
最不配合的。
林砚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收紧。
“沈莉,你姑妈说的‘不配合’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当时也没多问。”沈莉顿了一下,“但她后来又发了一条,说‘那姑娘心眼多,我搞不定她’。”
搞不定她。
沈秀兰在十年间,换了九个住址,让无数邻居不得安宁。她从来都是主动的、掌控局面的那一方。
但1201的那个姑娘,让她说了“搞不定”。
林砚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一个让沈秀兰“搞不定”的人。一个“心眼多”的人。一个搬走之后让沈秀兰觉得“可惜”的人。
这个人住在1201,苏敏搬来之前的住户。
林砚掏出手机,打开了桃源小区12号楼的住户登记记录。1201的历史租户信息写得很简单——姓名:陈默,女,入住时间2022年9月,搬离时间2023年4月。备注:租期未满提前退租,押金不退。
陈默。
一个普通的名字。一个普通的租户。一段普通的入住和搬离。
但她是唯一一个让沈秀兰在笔记本里写下“搞不定”的人。
林砚把“陈默”两个字写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她知不知道沈秀兰被她写进了笔记本?
3
下午三点,林砚去了4号楼502。
周瑶开门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色的针织衫,深色的长裤,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圈扎在脑后。茶几上摆着两个茶杯和一壶泡好的茶,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味。
“你来了。”周瑶侧身让林砚进门。
林砚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碰那杯茶,目光扫过周瑶的书架——上次她来的时候看到的那排心理学书籍还在,但书架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和林砚抽屉里那本,一模一样的深蓝色。
林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别紧张。”周瑶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本是复印的。我把沈秀兰笔记本里的内容全部复印了一遍,然后自己装订了一本。封面是照着原样做的,算是个纪念。”
“你怎么拿到复印件的?”
“她进监狱之前,让我复印的。”周瑶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把笔记本给了你,但留了一份复印件给我。她说,‘你比小林更需要这个。’”
林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沈秀兰把笔记本原件给了她,把复印件给了周瑶。
她给了两个人。
一个人在明处——林砚,警察,系统的代表。
一个人在暗处——周瑶,观察者,她的“同类”。
沈秀兰在安排后事。她在自己进监狱之前,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分给了两个人。
“林警官,”周瑶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林砚,“我知道你在查我。你去枫林晚,你找到了沈莉,你查了沈秀兰的笔记本。你做得很细致,比我预想的要快。”
“你知道我在查你,为什么不躲?”
“因为我需要你手里的东西。”周瑶说,“沈秀兰的笔记本里有一样东西,是你现在还没看懂的。”
林砚没有说话。
“那本笔记本里,所有的项目都是‘已完成’。”周瑶说,“603完成了,602完成了,1202完成了。但有一个项目,编号是1201,状态是——‘失败’。”
林砚翻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复印件,找到了1201的页面。
在苏敏的项目记录之前,确实有一页写着“项目编号:1201”的记录。但内容很简短,只有几行字。
“项目编号:1201。目标:12号楼1201室。周期:2022年9月-2023年4月。状态:失败。备注:目标洞察力过高,不适用标准模式。建议:放弃。”
放弃。
沈秀兰在十年间,唯一一次选择了放弃。
“沈秀兰做了一辈子的事,只失败过一次。”周瑶说,“她在1201那个租户身上,用了所有的手段——噪音、窥视、心理暗示、门锁干扰。全都没用。那个姑娘比她更敏感,比她更警觉。她第一次遇到了一个能在黑暗中看到自己的人。”
“所以沈秀兰放弃了。”
“不只是放弃。”周瑶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林砚,“她害怕了。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的是1201的项目。她写完‘放弃’两个字之后,再也没有写新的内容。她的记录停在了那里。”
林砚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之前的注意力都在沈秀兰最后写的那句话上,没有注意到页码。
1201的记录,确实是最后一页。
之后就是空白。
“沈秀兰害怕了。”周瑶重复了一遍,“她怕的不是陈默这个人。她怕的是——陈默让她看到了自己。一个在黑暗中看了十年的人,第一次被人反过来看。那种感觉,她承受不了。所以她搬走了,从枫林晚搬到了桃源小区。但陈默比她先一步搬进了1201。”
“陈默知道沈秀兰会来?”
“陈默不知道沈秀兰会来桃源小区。”周瑶说,“但陈默知道沈秀兰这种人会继续她的模式。她提前搬进了1201,等着沈秀兰来。但沈秀兰来了之后,发现自己搞不定她,就放弃了。陈默等了七个月,没等到沈秀兰的下一步动作,就搬走了。”
林砚盯着周瑶。
“你怎么知道这些?”
周瑶放下茶杯,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砚面前。
“因为陈默是我姐姐。”
4
林砚的手停在信封上面。
“你姐姐?”
“亲姐姐。”周瑶说,“比我大四岁。她跟沈秀兰做过邻居,跟刘建国做过邻居,跟秦秀兰做过邻居。她住在1201的那七个月里,观察了沈秀兰和刘建国的每一件事。”
“她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没有证据。”周瑶说,“她看到的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不违法。沈秀兰在她门口放东西、半夜在楼道走动、在她窗户对面站着看。刘建国在楼道装监控、在门口摆鞋子、在墙上贴胶带。这些事报警了也没用。警察来了,调解,和解,然后一切继续。”
林砚想起自己刚接触这个案子时的无力感。没有证据,没有立案标准,没有法律能管的抓手。
“陈默是怎么‘搞定’沈秀兰的?”
“她反过来看沈秀兰。”周瑶说,“沈秀兰每天站在窗前看1201,陈默就每天站在窗前看4号楼502。沈秀兰在楼道里放东西,陈默就在楼道里装了一个隐蔽的摄像头,拍下了沈秀兰操作的全过程。沈秀兰在笔记本里写陈默,陈默也在写沈秀兰。”
周瑶从信封里抽出一叠纸,放在茶几上。
林砚低头看。那是一沓手写的记录,字迹潦草,和周瑶的字完全不同。每一页都写满了时间、地点、事件。格式和沈秀兰的笔记本如出一辙。
“陈默学她。”周瑶说,“沈秀兰用笔记本记录别人,陈默就用笔记本记录沈秀兰。沈秀兰观察别人三年,陈默就观察沈秀兰七个月。等沈秀兰发现陈默在记录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陈默把她的所有操作都拍下来了。沈秀兰如果继续,陈默就会把记录交给警察。”
“所以沈秀兰放弃了。”
“她不得不放弃。”周瑶说,“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被人抓住了把柄。她可以在法律边缘游走,但她不能被人抓住证据。陈默手里有她所有的证据。”
林砚看着那沓记录,心跳得很重。
陈默。一个住在1201的普通租户。用沈秀兰自己的方式,把沈秀兰逼退了。她没有报警,没有对抗,没有硬碰硬。她只是——看回去。
“陈默现在在哪?”
“她在国外读博士。”周瑶说,“她研究的方向是社会心理学,专门研究城市社区中的隐形操控行为。沈秀兰是她的第一个田野调查对象。”
林砚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想把沈秀兰的案例写成论文。”周瑶说,“但她需要沈秀兰笔记本的完整内容。我答应帮她。所以我来了。”
“你租这间房子,是为了完成你姐姐的研究?”
“一部分是。”周瑶说,“另一部分是我自己想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周瑶站起来,走到窗前。她站在沈秀兰曾经站过的那个位置,看着对面12号楼503的窗户。503的窗帘现在拉开了,里面住着新的租户,一对年轻夫妻,刚搬来没多久。
“沈秀兰看了十年。她在十年里让无数人不得安宁,但她没有杀过一个人,没有偷过一件东西,没有造成过任何实质性的、可以被法律量化的伤害。”周瑶转过身,看着林砚,“她只是在看。但她的‘看’,让很多人搬了家、换了房子、失去了安全感。她让那些人在自己的家里,感到被窥视、被包围、被慢慢侵蚀。”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秀兰没有罪。”周瑶的声音很轻,“在法律上,她有罪。在现实中,她没有。她只是把‘观察’这件事做到了极致。而‘观察’本身,不是犯罪。”
林砚看着她,忽然觉得口干。
“你姐姐写论文,你租房子,你们两个人都被沈秀兰吸引。你们想搞清楚她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能做到。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在研究她的同时,也在成为她。”
周瑶的表情没有变。
但她没有回答。
5
林砚从4号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502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亮着,周瑶的身影在窗帘后面晃动,像沈秀兰曾经晃动过的那样。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沈秀兰在被抓之前,给林砚打了最后一个电话,说了一句“你来看我吧,别带那么多警察”。然后她去了废弃加油站,浇了汽油,拿着打火机,等林砚来。
如果林砚那天晚上没有抓住她的手腕,沈秀兰现在已经死了。
但沈秀兰选择让林砚来。她选择被看到。
一个在黑暗中看了十年的人,最后选择被另一个看她的人抓住。
那到底是认输,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林砚不知道。
她拿出手机,翻到沈秀兰的号码。号码早就停机了,但她没有删。
她打了一行字,发到了一个永远不会被接收的号码上。
“沈阿姨,你让我看的,我看到了。但我不确定,我看到的是不是你。”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发送失败。
林砚把手机收起来,走向小区大门。
冬天的风刮在她脸上,很冷。她裹紧了外套,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身后,4号楼502的灯光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
像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