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遗迹先变了。
先是外围所有残墙上的阵纹集体闪烁,明一阵,暗一阵,像垂危之人的呼吸。紧接着,乱树岗方向的灵气肉眼可见地稀薄下去——沈玄昨夜才标好的地脉图上,回旋淤积带的乱流以看得见的速度枯萎,那片养了万年的灵田,正在被遗迹自己抽干。
李长风的声音在晨雾里响起时,沈玄正站在门口看这一切。
"全体听令。"首座长老立在营地高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遗迹封印开始收束,闭府之期,不会再等足七日。自今日起,全队进入撤收——所有收获清点、打包归匣,明日黄昏之前,必须出光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沈玄身上停了半息。
"另外——玄阳宗领队,半个时辰后到。"
四野哗然。
只有沈玄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我等他很久了。"
半个时辰后,玄阳宗领队到了。
没有仪仗,没有金袍如云,只有他自己和副领队,两名筑基修士——在被界碑禁制压成两尊"练气巅峰"的躯壳里,穿着熨帖得一丝不苟的金袍,一步一步,走进了丹房。
阵仗越小,分量越重。围观的弟子越多,这趟到访的消息就传得越快——所有人都明白,玄阳宗的旗,低头了。
领队进门,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目光在正屋中央那块地砖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沈道友。"他开口,声音平稳,"十二个人,在我们营里挂了三天名册,如今都在你这儿。"
"在。"沈玄拱手还礼,请他落座,"吃住全包,伤也治了。穆师兄的煞毒我顺手清了一遍——他那只胳膊,再拖两天就要留病根了。"
领队眼角跳了一下。
"开价吧。"他坐下,开门见山。
"宗门灵石、丹药,我都不缺。"沈玄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像谈一桩普通的生意,"我要三样东西。"
"说。"
"第一,立契。"沈玄从案上推过去一卷契书——墨迹早就干透了,条款一条条列得整整齐齐,"撤离日,青渊宗队伍先行出光幕,玄阳宗不得阻拦、不得寻衅、不得借'流匪'旧事做任何文章。落款要你的私印,不要宗印——宗印管不了你私底下的手,你的私印管得了。"
领队的目光在契书上扫了一遍,没说话。
"第二,赔偿。灵脉区产出的灵髓灵材,分两成给青渊宗,交割时限撤离之前。"
"两成?"领队终于抬眼,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冷意,"沈道友,灵脉区是我们玄阳宗用十二条命换下来的。"
"十二条命?"沈玄不急不缓,"贵宗用十二条命换灵脉,我方寸未占;贵宗夜袭我丹房,把穆师兄和十一位好手折在我手里,这十二个人是贵宗的命,如今也是我的筹码。灵脉两成,换他们十二个囫囵个儿回去——领队觉得,哪边贵?"
帐中一静。
副领队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领队却抬手止住了他。
"第三样。"沈玄的声音放缓了些,"赵昊。他现在躺在我后屋,毒解了一半,伤养到明天就能下地。从今往后,他是青渊宗的人——你们那杯酒,那一刀,我就当没看见。但往后玄阳宗任何人,不得再碰他一根头发。"
"这一条,不写进契书。"他看着领队,"写进去,是交易的价码;不写进去——是我给领队留的脸。"
领队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有羞辱过谁。开的每一条都是价码,说的每句话都留着余地,连给台阶都给得明明白白。可正是这份从容,让人心里发寒——这满屋子的筹码,哪一样不是他一步一步、明码标价挣来的?
"沈道友,"领队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些疲惫,"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亲自来?"
"请讲。"
"因为强攻的账我算过。"领队缓缓道,"我压在禁制里的修为,进不了你的罩;穆铮那小子折进去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局输了。闭府在即,灵脉要收,伤兵要抬——玄阳宗现在最缺的是时间。跟你耗,耗的每一刻都是我的命。"
"而你算准了这个,才把价开得这么准。"
"两成灵髓,太多了。"他伸出两根手指,又收回去一根,"一成半。外加一匣玄阳宗的疗伤圣药,给你们队里的伤员——这一条,我自愿加的,不写在契上。"
沈玄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领队比想象中明白事理。
"成交。"他提笔,把"一成半"落进契书,又把那匣药写进了另起的附页,"附页归附页,谢领队。"
灵光一闪,领队取下腰间私印,在契书上重重落下。
印落,契成。
领队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沈道友,有一句忠告。"
"领队请说。"
"钟响九声那夜,我让人探过中层的边。"领队的声音压得很低,"什么都没探到,只带回来一句话——地宫的方向,在往下沉。"
"这座遗迹要闭的不只是门。"他望了一眼中层入口那两道光柱,光柱比昨夜又暗了几分,"是整座府,都在往地底下走。"
"撤离那日,别恋战。"
说完,他整了整衣冠,带着副领队走了。从头到尾,没向任何人道歉,也没有任何人觉得他该道歉——强者认输认到这个份上,也算体面。
当日下午,十二名玄阳宗弟子列队出丹房,一个个衣冠整齐,装备齐全,连淬毒短刃都原样发还——沈玄留了底样,物证在手,还这些东西只是姿态。
穆铮走在最前面。他换了一身干净金袍,独臂抱着头盔,走到沈玄面前,站定,脸色变了几变,终究一个字没说,抱拳,转身,大步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丢下一句:
"沈玄。这毒,清得比我宗门药堂利索。"
"以后……我欠你一次。"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屋里,赵昊倚着门框,远远看着这一幕,忽然低低笑出声,笑着笑着牵动伤口,龇牙咧嘴。
"笑什么。"沈玄走过来,替他换了药。
"笑我自己。"赵昊靠着门框,眼神有点空,"挤破头想进玄阳宗的门,差点死在人家酒杯里。最后是给我下了毒的人的对头,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他扭头看着沈玄,目光复杂:"沈玄,你到底图什么?"
"图账清。"沈玄把药瓶收好,"你卖过我一次,后来拿命补上了。这笔账结了,从今往后,你欠的不是我......"
"是你自己那条命。拿着它怎么花,你自己定。"
赵昊怔怔看着他,半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行。这条命,我记下了。"
入夜,遗迹的震颤开始变得密集。
不再是偶尔一声闷响,而是一阵接着一阵,间隔越来越短,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门。各宗营地的火把彻夜不熄,清点的吆喝声、归匣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听出了那震颤里的意思——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沈玄站在丹房门口,望着中层入口那两道愈发黯淡的光柱,把最后一页撤离序列画完。
明日黄昏,光幕开。
青渊宗,第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