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的预感，只差了半刻。
队伍刚列成行，脚下的大地就深深震了一下，不是闷响，是整座遗迹在挪动。紧接着，外围所有残墙上的阵纹齐齐由蓝转红，两道悬了一夜的光柱"咔"地一声熄灭，中层入口的黑暗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
是金属砸在地上的声音，一步步，沉得像丧钟。
"是守山傀儡！"玄阳宗一个探过中层的弟子脸色惨白，嘶声大喊，"万年前丹霞宗的守山傀儡——闭府清场，它们要把所有活物……"
话没喊完，第一道灵气乱流已经贴地扫来。
那是一堵横切的气浪，快得看不见，锋得像刀。最外围一名玄阳宗弟子被扫中半边身子，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断墙上再没起来。
"跑！"
不知是谁先喊的，五宗的队伍同时炸开，朝界碑方向狂奔。
沈玄跑在青渊宗队伍的最外侧，罗盘在他掌心疯狂旋转。
【警告：全域阵纹暴走，灵气乱流生成频率每三息一次】
【推演：安全路径——沿东侧古河道残迹，乱流间隙最大】
"所有人跟紧！"他吼，"踩着我的脚印走，偏一步就是死！"
罗盘的光纹在他脚下一步步铺开，青渊宗三十人鱼贯跟随，在乱流的间隙里穿行。周铭抱着储物匣跑在队中，王铁的盾顶在最前，林晓霜的剑压在最后——一条线，像针一样扎向界碑。
三息一次的乱流从头顶、侧面、脚下呼啸而过。有人被气浪掀翻，身后的人一把拽起；有人被碎石砸中，咬着牙爬起来再跑。
半里地，跑出了半生的长度。
冲出乱流区的一瞬，沈玄回头——
木灵宗的储物箱太沉，队伍被乱流截成了三段，苏叶在队首拼命回救，队尾七八个弟子被一具三丈高的青铜傀儡逼进了死角。傀儡的拳头带着锈红的光，砸落之处，地面塌出丈深的坑。
"王铁！地砖！"
沈玄一声令下，边跑边掀，阵盘自坑中飞出，守御罩在死角上空轰然张开——方圆十二丈，火纹流转，把木灵宗队尾七个人和那具青铜傀儡一起罩了进去。
罩内，傀儡的拳头砸在罩壁上，火纹荡开千层涟漪，纹丝不破。它砸一下，被弹回来一次，砸一下，又被弹回来一次，三丈高的铜身越砸越急，越急越乱。
"苏领队！罩只能撑三炷香！"沈玄嘶吼，"把人带走！"
苏叶又惊又骇，还是反应极快，一声唿哨，木灵宗弟子鱼贯冲进罩内边缘，拽起队尾，抢出死角。
沈玄掌心一翻，阵盘离地而起，罩着众人又推出去半里，直到把木灵宗整支队伍送过乱流带，才收回袖中——阵盘光华肉眼可见地黯了一层。
"欠你的。"苏叶跑过他身边，只丢下三个字。
"记账上！"
界碑越来越近。
天刀门在乱流带里杀出了一条血路——胡大彪一柄重刀硬撼傀儡的拳头，虎口崩裂还在笑："痛快！比岩甲蜥带劲！"天刀门领队一刀断后，刀气把追得最紧的一具傀儡斩得单膝跪地。
上明宗走得像散步。三十个人在乱流间隙里穿梭，路线诡谲，无一人挂彩——打分的宗门，分数是打在自己身上的。
最后是玄阳宗。
六十多个伤兵排在山道上，队伍拖出去一里长，青铜傀儡群从后方滚滚碾来。玄阳宗领队独战两具傀儡，被压制的修为只够他拖，不够他赢——金袍上血迹斑斑，一步一步，退着打。
穆铮的独臂护在伤兵最外侧，脸上的煞毒刚清，又添新伤。
没有人抢道。
玄阳宗的队伍行到界碑前，规规矩矩排在所有宗门之后——哪怕傀儡群已经冲垮了他们的队尾，哪怕先走一步就能多活几个人。契书上的白纸黑字，在这时候比命还硬。
沈玄站在光幕前，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那位领队为什么要压阵。
不是心安，是抵押——用全队的命，赎那份契约的信用。
"领队！"沈玄朝后嘶吼，"最后的光幕还剩几息就收了，你押上来有什么用？"
"规矩是我立的！"玄阳宗领队的声音混在轰鸣里，一字不乱，"玄阳宗的旗要是自己踩了——你这账本上，就再没有我宗的名字了。"
"蠢！"沈玄骂了一声，掀开地砖。
阵盘冲天而起，守御罩横移半里，稳稳罩住玄阳宗的队尾——三十名伤兵、穆铮、还有那位领队。青铜傀儡的拳头砸在罩壁上，火纹激荡，沈玄的手腕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血顺着掌纹往下淌。
"我数着呢！"他嘶吼，"光幕还差七息——七息之内，所有人给我滚进去！"
七息。
罩内的玄阳宗弟子发疯般冲向光幕。副领队架着两个伤兵，领队拖着穆铮，最后一个跳进光幕的，是沈玄自己——他在罩内等到第六息，把阵盘一收，抱着臂，在光幕收束成一枚针尖的前一瞬，被人一把拽了进去。
拽他的是王铁。
光幕在身后合拢。
天地翻转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再睁眼时，脚下是熟悉的山石，头顶是熟悉的太阳——界碑之外，古道的风带着草木香，扑面而来。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五宗残余的弟子瘫坐在山道上，喘得像破风箱。
沈玄回头看去。
山谷深处，那座万年丹宗的遗迹正在下沉。不是坍塌，是下沉，整座遗府连同山体一起，缓缓没入大地，像一头巨兽终于趴回了自己的巢。地表的裂缝一寸寸弥合，最后只剩一片长满荒草的谷地，风一吹，草浪起伏，仿佛那里从来不曾有过什么。
万年的丹宗，连坟都自己平了。
【叮！秘境探索任务链·最终任务完成——安全撤离！】
【结算：任务链三阶段全部达成，评价"完美"。】
【奖励发放：罗盘完全体（定点签到范围扩大至全域，解析精度提升三成）——已自动融合。】
【附：本次秘境之行，宿主以练气八层之身，全程未与任何敌修硬撼一招，全队生还。青渊宗入秘境三十人，生还三十人。】
沈玄站在原地，看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十人进，三十人出。
五宗一百五十人入秘境，最后清点，出来九十七人。木灵宗二十九，天刀门二十七，上明宗二十九——玄阳宗，十二。那位领队抱着名册站在山道上，一遍一遍地数，数到最后，把名册合上，朝着界碑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
隔着老远，沈玄看见了那个拱手。
他也整了整衣襟，还了一礼。
胡大彪从他身边走过，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秘境里的账清了。出去后，矿料的事，等你。"
明尘走在上明宗的队伍里，回头冲他晃了晃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个字："茶。"
风从界碑那头吹过来。
沈玄摸了摸怀里，灶下暗格里带出来的墨玉残页、丹霞宗手抄、凝婴丹名录，还有一枚温热的、完整的罗盘。
秘境结束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生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