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是半月后。
县法院三楼,小法庭。旁听席空着大半,就前排坐了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闹,她捂着嘴哄,没声响。吕建平坐原告对面,穿了件干净点的夹克,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扣着,扣紧了又松开。霍平没来,派了个年轻人,西装,头发抹得亮,进门先把手机架上,像是来录什么。
周律师坐我旁边,面前摊着那一摞材料。
法官进来,敲了锤。
霍平这边递上来的,还是那张字据的复印件——借款人郝广发,担保人吕长庚,一个押。后头附了一张纸,写着"本息合计三十五万七千",落款是个手写的"霍"。
周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楚,"第一,这份字据担保期间没有约定。按当时法律,主债务履行期届满后六个月为担保期间。九八年到现在,早已超出。"
"第二,诉讼时效。债权人在担保期间内未主张权利,保证债务消灭。"
"第三,"她把照片放大件举起来,转身给法官看,"担保人一栏只有一个押,没有见证人,没有代笔人注明。吕长庚不识字,这个押是否本人所画、是否当时的押,存疑。"
对面那个年轻人开了腔。
"法官,这张据是祖上传下来的,白纸黑字,跑到不了。"
周律师没急,把那份"续保确认"拿起来。
"那你方主张的续保确认呢。"她说。
对面把另一张纸递上去。
纸上写着:"吕长庚所担保之债务,由其子吕建平继续承担,至本息结清为止。"落款年份写着"二〇〇三"。
我看着那张纸。纸是白的,边角齐整,没有折痕,不像压了十二年的东西。墨是新的,黑得发亮,字体歪歪扭扭,像有人照着描的,描得手生。
周律师拿过去,对着窗户照了照。
"审判长,"她说,"申请对这份续保确认做笔迹和形成时间鉴定。纸张是近年的打印纸,墨迹没有氧化痕迹,与九八年那张据不是同一批。"
法官接过那两张纸,前后比了比,点了头。
"休庭。"他说,"鉴定期间,被告方不得转移财产。"
锤敲了。
年轻人收拾东西,临走撂了一句:"你赢了这一次,后头还有的打。"
我没理他。他走到门口,回头扫了吕建平一眼,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对手。
出了法庭,吕建平在台阶上站着,点根烟,手有点抖,火苗凑了两次才点上。
"成了?"他问。
"没成。"我说,"等鉴定。"
他抽了口烟,咳了一声,把烟拿在手里,不抽了。
"那个续保的纸,"他说,"是假的吧。"
"大概率是。"
他点点头,看着烟头上那点红,慢慢灭了。
"林野,"他忽然说,"九八年那笔,你真要还?"
我看着他。
"你爸当年顶了我家的厂,"他说,"你撕了那张字据,我看见了。可你刚才在里头,替我打的,是霍家那张。"
"两笔账。"我说,"一笔是九八年你家欠我家的,我爸收的,我撕了,了了。一笔是郝广发欠霍家的,你爸替他画的押,现在压到你头上。这两笔不是一笔。"
他低头看地,台阶缝里长了点草,被风吹得歪一下。
"那笔旧的,"他说,"你真打算还?"
"还。"我说。
他半天没说话。把烟头踩灭在台阶上,用鞋底碾了碾。
"我爹临死前,"他说,"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不欠人。"
"这话算数。"
他抬眼看我。
"我爹画那个押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画下的是个什么。"他说,"他到死都以为,替师兄弟担保,是讲义气。他不知道,笔画下去,厂子就没了。"
风从法院门口过道灌进来,吹得旁听席的椅子响。
"林野。"
"嗯。"
"你要是真还,"他说,"别给我钱。"
我看着他。
"我不要你的钱。"他说,"我要我爹那句'我不欠人',是真的。"
他把烟盒揣回兜里,转身下了台阶。
我站在那儿,看他的背影拐过墙角,夹克后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周律师在后头拍了我一下。
"鉴定最快两周。"她说,"清壳那边,不会让你等那么舒服。"
"我知道。"
回茶楼的路上,她跟我说了霍平的另一层——清壳咨询背后那个挂名法人,户籍地址查过,是个空挂户。真正在省城走动、替霍平跑腿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什么没查到,只在工商登记的联系人一栏留过一次电话,号码早停机了。
"这种案子,"周律师说,"你拖他,他就换皮。皮换得越快,越说明后面有人催。"
我没出声。
到家第三天,吕建平来了。
手里拎着个布包袱,旧蓝色的,裹得严实,边角磨得发白。他进门,把包袱搁在柜台上,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几样木匠家伙:一把锯,一把尺,一把凿子,最底下,一把刨子。刨子的刃卷了,木头把儿被手磨得发亮,尾上刻着两个字——"长庚"。
"我爹的。"他说,"他走的时候,就留了这些。"
他把刨子拿出来,摆在柜台上,刃口朝上。
"等鉴定出来,"他说,"这个你留着。我爹这辈子,就这一样东西,是自己的。"
我看着那把刨子。刃口卷着,木把儿上有好多道裂纹,是被汗浸的,颜色比别处深。
"你不留着?"
"留着也是搁着。"他说,"你替我打的这场,我没什么报。这个,算个念想。"
他转身走了。门帘晃了两下,落下。
我把刨子拿起来,翻过来看那两个字。长庚。吕长庚。
这把刨子刨过多少课桌,我不知道。它最后刨不动了,卷了刃,主人也没了。
我把它搁在柜台里侧,挨着那本蓝皮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