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碑外十里坡,五宗的接应飞舟一字排开。
秘境的界碑传送阵是禁制的一部分,只入不出——出去的路,从来靠各宗的飞舟。这也是老规矩:秘境开启期间,各宗飞舟与执事驻守界碑外,专候生还者。
各宗领队聚集一起商讨了一会,最后决定全部乘坐青渊宗的飞舟返回。
青渊宗的青云舟是艘中型飞舟,载一百多人绰绰有余。清点验伤一毕,执事先行放出三道传讯符回宗报信。灵光一涨,青云舟离地百丈,破云向东。
舟上,一半是劫后余生的松快,一半是压不住的议论。玄阳宗折了十八人的消息,已随三道传讯符先一步飞回宗门,又借各家的传讯网络飞向五宗坊市:万年丹宗遗迹里,一场反噬下来,尸首最多的不是打头阵的,是实力最强的。
木灵宗弟子把"青渊宗三十人全出"念经似的念;天刀门的人不说话,只在甲板上路过青渊宗队列时,齐刷刷抱一抱拳;上明宗照旧深不可测,明尘"恰好"踱到船头,与沈玄聊了半晌"回去后坊市的行情"。
至于玄阳宗,他们的人聚在飞舟另一头,沉得像一口棺材。据说那位领队已递了请罪的折子,请宗门封锁秘境始末,一个字不许外传。
沈玄靠着船舷不语。
齐锋是在中途登舟的。
舟行半日,于一处驿站补给灵石时,一道身影从山道上一路小跑赶来,背着不大的行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欣喜,是先前遗留的齐锋,他朝舟上拱手:"诸位师兄,可算赶上了,我在遗迹外围寻药,迷了两日,一路辗转,总算是……"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沈玄。
沈玄也在看他。
看了三息,他笑了:"齐师兄辛苦。上来吧,回去喝口热的。"
齐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意外——他准备好了被质问、被盘查,甚至被当场翻脸,唯独没准备好被笑着放过。他张了张嘴,最终讷讷地登上飞舟,在人群边缘找了个位置。
林晓霜落后半步,凑近沈玄,声音压得极低:"你就这么放过他?"
"我什么都没放过。"沈玄望着舷外云海,"方才他登舟时抬脚,靴帮上还沾着红泥——那种红泥,遗迹外坊独一份,不生草的地方才积得出。迷路迷出来的?"
"账我记得清清楚楚——他哪天出的'关',走的哪条路,缺了几顿饭。等一个用得上的日子,一笔一笔,连本带利。"
当日黄昏,青云舟降落在青渊宗山门外三里。
舟还没停稳,山门上已经站满了人。外门弟子黑压压一片,踮着脚往天上望,嗡嗡的议论像开了锅——
"回来了回来了!"
"青渊宗三十个,一个没少!"
"听说五宗就他们全须全尾……"
"沈首席呢?哪个是沈首席?"
有人指着舷梯上那个瘦削身影大声科普:"就那个!大比十进九出的那回,就他带人翻的盘!这回三十人进去,又是一个没少——"
执行弟子验伤、核册。当"青渊宗,入秘境三十人,生还三十人"的册子送进执事堂时,据说几位长老同时放下了茶盏。
大比十人进九人出的耻辱,被一行墨字洗掉了一半。
剩下一半,得靠沈玄自己。
结算会设在第三日,执法堂大殿。
李长风居中,五位长老列坐。赵昊的事第一个过堂——通宗、叛卖、致同门于险地,桩桩有证,他自己也认。罚:记大过,除出先锋序列,罚没三年月例。
"你可有话说?"李长风问。
"没有。"赵昊跪在殿中,磕了个头,声音很平,"弟子只求一件事——发配就发配到远的地方。矿脉、药田,哪里苦去哪里。"
李长风看了他很久:"准。北岭矿脉,即日启程。"
赵昊起身退出大殿时,路过沈玄身边,脚步顿了顿。
"沈师兄。"他没回头,声音很低,"矿上的账,我会记好。"
沈玄点了点头,没说话。北岭矿脉——天刀门要卖矿料的地方,赵昊要去当管事的地方。有些人翻身,不需要道歉,只需要一个离货近的位置。
功勋核算过了,赏格也定了:王铁、周铭各记功一等,赏下品灵石五十;全队记功,沈玄首功,赏中品灵石两百、地阶功法一部任选。宣到"王铁"时,那憨货在殿下咧着嘴直乐——"沈首席的家丁头子",他听了不恼,反而挺了挺胸。
然后,韩长老慢悠悠地笑出声:"沈玄此行,功劳不小,本领也露得差不多了。老夫与几位长老议过——外门那方水池,已经养不下这条鱼了。"
"宗门议定:沈玄,即日起,入内门。"
满殿哗然。外门弟子又羡又酸,几个平日与沈玄有旧怨的,脸都绿了。
沈玄躬身领命,谢恩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是恰如其分的激动与惶恐。
只有李长风,在主位上深深看了他一眼。
当夜,后山。
竹篱笆门没关,云清浅坐在院中石桌前,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三样小菜,酒温在壶里。
她抬头,看了他很久,只说了两个字:"瘦了。"
"赚了。"沈玄坐下,"瘦掉的是肉,赚回来的是命。"
云清浅给他倒酒,手很稳,眼圈却有点红。她没问秘境里的事,只絮絮地说了些闲话——院子里的药圃今年收成好,后山的笋可以挖了,邻家那只狸花猫又来偷鱼。沈玄一句一句地应,一杯一杯地喝。
喝到第三碗,云清浅从袖中取出一只旧木匣,推到他面前。
"你师父我这些年,就攒下这点东西。"匣子里是一沓泛黄的丹方手抄,纸角都磨圆了,"丹霞宗的手抄你不是带回去了么?回头跟这几份对一对,能对上的路子,都试试。"
沈玄捧着匣子,忽然说不出话。
"还有......"云清浅看着他,"你的修为,也该往上走了。灵材灵石都是外物,根基才是自己的。筑基……不是遥不可及。"
"我知道。"沈玄给师父也满上,"不过师父,筑基之前,我先把地基打好。"
"内门的事,听说了。"云清浅语气很淡,"韩长老递梯子,从来不是白递的。他要的不是你上来,是要看你踩着梯子往上爬的时候,露不露出破绽。"
"我知道。"沈玄笑了笑,"不过师父,火上有火的好处。站在火上的人,全宗都看得见——看得见,就动不得。至少明面上,动不得。"
云清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眼里带着点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担忧的笑意:"你这性子……随谁呢。"
她举起桌上的酒杯:"总归,你活着回来了,为师同你喝一杯。"
师徒碰杯,一饮而尽。
回到住处,夜已深。
沈玄点亮灯,摊开账本,把这一个月的账一笔笔理清:
灵石结余:一万四千六百块。
外债:无。
人手:王铁,周铭,……算半个赵昊。
产业:丹房一座(租),渠道四条,契书三份。
欠人情:木灵宗一车,天刀门一手艺,玄阳宗一命,上明宗一盏茶。
写完旧账,他另起一页,写下新账的头三行——
一、坊市寻铺面,挂牌"玄黄阁",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二、赵昊在北岭,天刀门有矿,两头的货,年底前接上;
三、修为破练气九层,一年为期,筑基在望,不破不休。
写到"玄黄阁",他添了行小注:取"天玄地黄"之意,别人问起,就说图个吉利。
最后,他翻回页眉,添上今夜真正的疑问:
"韩长老送我进内门——是抬举,还是调虎离山?"
"待查。"
他合上账本,吹熄了灯。
黑暗里,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淬过火。
内门,是别人的终点。
对他来说,那不过是下一个铺面的门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