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一夜没睡。
他靠着坟堆坐了一整夜。河风从谷底往上灌，湿气浸透了旧棉袄的肩头。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河面的白光从银白变成灰白，最后暗下去。天快亮时，废寨后面的山脊上透出一线青。
母亲从石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碗，碗里是清水。她走到他面前，搁在地上，没说话，又回屋去了。楚寻端起碗喝了两口，水冰凉，带着石头的味道。
他把布卷从怀里取出来。
正面是师父绣的字，密密麻麻。背面缝着一层，针脚密实，用的是另一种绣法——平针，一针挨一针，像锁边。楚寻从内兜摸出骨片，用边缘去挑线。骨片薄，刃口钝，挑了三下才挑断第一针。
线断了，布面松了口。他一针一针往外抽，动作很慢。师父缝得结实，每抽一针都要费些力气。抽到一半时，他停了一下。手指按住布面，能感觉到里面还有一层软的东西。再抽，布面翻开。
里面是一张薄纸，折了两折。纸色发黄，比布还脆。他小心展开。纸上有字，墨写的，师父的笔迹。比骨片上的字小，比旧书夹缝里的字更细。密密麻麻写了一整张，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他凑着晨光看。
“楚寻。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你娘会把罐子给你，还是你自己找到的。都行。反正你看到了。”
“下面写的这些，你师娘在的时候不让我写。她说孩子还小，知道了压得慌。后来她走了，莎莉也撕了一回。我想想，她们说得对。但现在你大了，该知道了。”
“你娘是霜狼族的祭司。纯血。你爹是外面来的，路过的行商，在废寨歇了一夜就走了。你娘怀你的时候，族里要她把你打掉。她不肯。族里说，混血不能留。她就把你生下来了。生你那天，你哭得比谁都响。你娘抱着你，在寨子里躲了三个月。后来族里找上门，她把你也送了出来，托给我。她自己留下了。”
“我带你回古堡那年，你才一岁。你师娘刚没了孩子，看见你，抱过去就不撒手。她说这孩子命硬，哭声大，养得住。你师娘给你起名叫寻。她说你这一辈子，就是替人寻东西的命。”
“你问我为什么走。莎莉跟你说了。不全对。不全因为霜狼族来人。还因为你娘。她托我带你走，自己留下来顶罪。族里把她关在废寨里，不准出去。我每两年去看她一回，给她带药、带粮。三年前我去的时候，她病得厉害。她说她梦见你长大了，站在一条河边找她。我说你总有一天会来。她说别让他来，来了就走不了了。”
“我没听她的。我在松林里留了记号。我想到你迟早会翻到那本书最后一页，迟早会看见那道折痕，迟早会跟着记号走。你要是走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经停下来了。你要是没走到，说明你还在跑。”
“你师娘说得对，你是替人寻东西的命。但你替谁寻，寻什么，得你自己选。”
写到这里，纸的下半截空了半行。后面又补了两句，字更小，像是隔了很久才加的。
“莎莉那孩子，别让她一个人。她嘴上不说，心里跟她娘一样，认死理。她娘为了她留在族里，她为了你撕了半截书。你别辜负。”
最后一行，笔迹比前面都重，像是写完了又描了一遍：
“停不停，你自己定。我停在这里了。这儿挺好，能看见河。”
楚寻把纸折好，夹进旧书最后一页。纸和书页之间，那道斜折痕正好压着。他把书合上，揣回怀里。布卷也收好。陶罐还搁在坟边，罐口朝南。他把骨片放回罐里，搁在土堆旁，没有埋。
母亲又从石屋出来了。这次她走到他身边，站定了。
“看完了？”
“看完了。”
“你爹写的那些，我知道一半。另一半，他不肯说。他说那是你的。现在归你了。”
楚寻站起来。膝盖麻了，他跺了两下脚，血才活过来。废寨里晨光漫进来，把石墙的残影拉得老长。河面亮起来，水声比夜里更响。
“你留在这儿？”他问。
“嗯。他在这儿。”
“我还会来。”
母亲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来不来都行。你师父说得对，你得自己选。”
楚寻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碎石沿垒得整齐，草拔干净了，土是湿的。他弯腰把罐口摆正，正对着河面。然后转身，往北走。
走到河边时，他回头。母亲还站在坟边，灰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没有挥手，就站着。楚寻涉水过河，水没到膝盖，冰凉。他走到对岸，没有回头，一直走上南坡。
进了松林，他找到来时的记号。树干上的划痕朝北，他跟着走。走了半日，出了松林，翻过山坳，远远看见了古堡的轮廓。日头偏西，堡墙上的石头发着暗红的光。
他走到墙根，翻上墙头。院子里，莎莉正坐在门槛上。她手边搁着一碗水，碗壁上凝着水珠。她抬起头，看见他，没有起身，也没有问。
楚寻跳下墙，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旧书，翻开最后一页，把那张薄纸抽出来，递过去。
莎莉接住，低头看。看了很久。纸上那些字，师父的笔迹，她认得。她看完，把纸折好，夹回书里。
“你娘呢？”
“留在南边。守着坟。”
莎莉点点头。她端起那碗水，递给他。这次楚寻接了。水是温的，不凉。他喝了一口，在门槛上坐下，挨着她。碗放在两人中间。
院子里日光慢悠悠挪着，从井台挪向墙根，又滑到老槐树底。冬生从后院跑出来，看见楚寻，喊了一声，又跑回去了。裁缝在东屋踩缝纫机，嗒嗒嗒，从早响到晚。
一切和走之前一样。
楚寻放下碗，从怀里摸出那块骨片——师父坟前罐里的那块，上面刻着“停”字。他把它搁在门槛上，面朝南。
莎莉看了一眼，没说话。她的手搁在膝头，指尖捻了捻围裙边角，又松开。这次没有颤。
本章埋线说明：
细节 指向
布背面缝的薄纸 师父真正留给楚寻的信，藏得最深，莎莉六岁时也没看到
楚寻的身世 母亲是霜狼祭司，父亲是过路行商。他是混血
师娘给他起名“寻” 师父信中说“替人寻东西的命”，与书名《寻》呼应
母亲替楚寻顶罪 族里关她不准出去，她在废寨守了多年
师父三年前的梦 母亲梦见楚寻站在河边找她，母子连心，师父才留记号
“停不停，你自己定” 师父不替他选，母亲也不替他选
莎莉看信后没有哭 她终于知道全部真相，但选择平静——她也在“停”
骨片上的“停”搁在门槛 楚寻把它从坟前带回古堡，搁在门槛上——他还没停，但把“停尖没有再颤 她不再需要压住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