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南走了很多天。
矮墙不见了,村子不见了,草地也不见了。脚下的纸面一点点变硬,灰白慢慢变成米白,米白变成水泥的颜色,水泥的颜色变成柏油的颜色。柏油路上有裂缝,裂缝里长着干枯的草。他站在路上,抬头看。
旧楼在前面。六层,红砖,水塔,铁门半掩。和之前每一次看到的一样。他走过去。他走到铁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和以前一模一样。他走进去,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亮了他面前那一小截台阶。他拾级而上。
第二层,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他在第五层的门口停下来。棕色的木门立在眼前,漆面开裂,门牌号501。他站在门前。
他站了很久。他看着这扇门,没有伸手去碰。他站在那里,面朝那扇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下走。声控灯在他身后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熄灭。他走出单元门,站在楼外。
天还亮着。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他低头看了看影子,然后面朝北方,看了一会儿,又面朝南方,看了一会儿。最后他面朝东方。东方是那条路。那条路一直往前延伸,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迈出步子,面朝东方,走了。
他走过那条路。走过便利店,便利店的门还关着。走过第三个路口,红绿灯还灭着。走过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走过小巷,小巷里还是积着水。他穿过小巷,走过空地。空地上堆着碎砖和断钢筋。他走过空地,继续往东走。
路在某个地方断了。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荒草地。他走在草地里,草很密,没过脚踝。他走了很久,走到草慢慢变矮,矮到贴在地皮上。地面的颜色又变了,从青绿变成了灰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是纸面。
他站在纸面上,面朝东方。东方的纸面延伸出去,平坦,灰白,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坐下来。他坐在纸面上,盘腿坐着,面朝东方。
风从西边来。西边是旧楼,是他走过的所有路。风推着他的后背,把他空空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面朝东方,闭着眼睛。他能感觉到纸面在他身下微微下陷,又缓缓回弹。他能感觉到风从耳边过去,带着纸和尘土的干燥气味。他什么都没想。
他坐了很长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纸面上没有天光的明显变化,一直就是那种均匀的灰白。他坐着,安安静静的。然后他睁开眼。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面朝东方。他迈出步子。
(第三十一卷 第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