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狼族的人来得比楚寻预想的快。
他回来的第三天傍晚,冬生在后院喊了一声:“有人来了!”楚寻搁下斧头,走到前院。院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灰褐色的短褂,袖口和领口滚着一圈白边,腰间别着短刀。男的年纪大些,脸上的纹路像是风吹出来的,一道一道横着。女的年轻,头发编成细辫盘在脑后,眼睛很亮,一直盯着楚寻看。
莎莉从灶房出来,看见那两个人,脚步骤停。她手里还攥着锅铲,指节发白。
那个年长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沉,带着北边的口音:“莎莉。族里让你回去。”
莎莉没有动。锅铲攥得更紧。
“谁让的?”
“大祭司。”
“大祭司三年前就死了。”
“新的大祭司。”男人顿了一下,“你娘。”
院里静了一瞬。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翻过来,银灰色的叶背一闪一闪。莎莉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楚寻看见她的狼耳立了起来,又慢慢压平。
年轻女人往前迈了一步,看着莎莉,开口,声音比男人软些:“你娘让我带话。她说,你爹的事,她知道了。她说她不怪你。但族里需要你回去。你身上的血,是祭司的血。”
莎莉垂下眼。锅铲从手里滑下去,磕在门槛上,响了一声。她没有去捡。
楚寻走到她身侧,站定。没有开口,只是站着。年长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莎莉。
“他是谁?”
“楚寻。”莎莉说。
男人皱了皱眉,像是在脑子里翻什么旧账。翻了一会儿,眉头松了,又紧了。
“你师父那个徒弟?”
“嗯。”
男人沉默片刻,目光从楚寻脸上移到门槛上那块骨片。骨片搁在那里三天了,面朝南,上面刻着“停”字。男人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脸上的横纹挤在一起。
“你师父,”他问楚寻,“死在南边了?”
“嗯。”
男人没有再问。他偏过头,跟年轻女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年轻女人点点头,从腰间取下一只皮囊,递过来。莎莉没有接。
“你娘让带的。她说你认得。”
莎莉盯着那只皮囊。皮囊旧了,绳口磨得发毛。她伸手接过来,解开绳,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是一串骨珠,十几颗,每颗都磨得圆润,串在一根皮绳上。珠子中间有一颗颜色不一样,偏黄,上面刻着一道细纹。
莎莉把骨珠攥在手里,很久没动。
“她让你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下个月圆。”男人说,“族里要给你行祭司礼。”
莎莉没有应。她把骨珠收进怀里,弯腰捡起锅铲,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停住,没有回头。
“今晚住下。明天走。”
男人和年轻女人对视一眼,没有推辞。楚寻把他们领到东屋隔壁的空房,抱了两床旧褥子搁在炕上。出来时,莎莉站在灶台边,锅铲搁在锅沿上,火没点。她望着灶膛里冷了的灰。
楚寻走过去,在灶边站定。
“你娘还活着。”
“嗯。”
“你要回去。”
“嗯。”
“因为那串珠子?”
莎莉从怀里摸出那串骨珠,摊在掌心。那颗偏黄的珠子对着光,纹路清晰。她指给楚寻看:“这颗是我娘的。族里祭司传位,传这颗。她把它送出来,说明她撑不住了。”
她把骨珠收回去,终于点火。火苗从灶膛里窜起来,映着她的脸。她往锅里添油,油热了,丢进一把切好的菜,滋啦一声响。
“你回去吗?”楚寻问。
莎莉翻着菜,没有立刻答。锅铲碰着锅底,一下一下。半晌,她说:“你师父养了我五年。我娘生了我,养了不到一年。可她替我留在族里,顶了我爹的罪。我爹走了,她没走。”
她把菜盛出来,搁在灶台上。转身看着楚寻。
“你跟你师父一样。你要是不想让我回去,你说。”
楚寻看着她。暮色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他想起师父信里最后一句——“别辜负”。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的事,你自己定。”
莎莉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端起菜,往堂屋走。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
“你师父当年也这么说。说完就走了。”
她进了堂屋,碗筷摆上桌。冬生从后院跑回来,看见生人,躲在楚寻腿后面探头。裁缝从东屋出来,坐下就吃,谁也不看。两个霜狼族人坐在桌边,吃得很安静。
楚寻最后一个上桌。他在莎莉旁边坐下,拿起筷子。桌下,他的脚碰到了门槛上那块骨片。骨片被他踢了一下,翻了个面,“停”字朝下了。
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搁回门槛上,字朝上。
吃完饭,莎莉收拾碗筷。楚寻走到院子里,月亮刚升起来,清辉铺在井台上。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那个年轻女人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师父的事,”她说,“族里都知道。”
楚寻转头看她。
“他当年跟族里打了一架,输是输了,但大祭司说,这个人硬气。后来他每隔两年来废寨,族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新大祭司——就是莎莉她娘——上位之后,下令不准再追究。但你师父三年前来的时候,病得厉害。他走的时候,大祭司派人跟了一段。看到他倒在河边。”
楚寻没有说话。
“他最后说的话,”年轻女人顿了一下,“大祭司一直记着。他说,别告诉莎莉。让她以为我还活着,在废寨等楚寻。”
院子里很静。月亮照在井台上,白晃晃的。楚寻站在月光里,手垂在身侧,指尖碰着旧棉袄的衣角。那件棉袄他回来后就脱了,搁在阁楼。但这会儿他忽然觉得,肩头沉。
“大祭司让我带话给你,”年轻女人说,“她说你师父停在哪儿,她知道。她说等莎莉行完礼,她带莎莉去看。”
她说完转身回屋了。楚寻独自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比前几夜更长了。他走到门槛边,坐下,手搁在膝头。门槛上那块骨片就在手边,“停”字朝上,月光照着,笔画清晰。
屋里传来莎莉洗碗的水声。细细浅浅,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