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使者愤然策马离去之后，晋安栈的外观看似照旧运转如常，仓房内外人来人往，扛运麻袋、分拣霉粟、清扫仓地的声响终日不绝，只是一股无形的紧绷感，沉沉笼罩在栈内每一个人的心头。白日劳作之时，杂役们依旧埋头处置堆成山的谷粮，可不少人干活间隙，总会下意识抬眼瞟向栈门外的官道，提防潞州那边再一次来人寻衅。护粮队的巡防调度一刻也不曾松弛，陈虎重新排布昼夜轮值的岗哨，在后墙根、仓房偏院这些易于被人潜入的偏僻点位，增派双人结伴的暗哨，不许任何一人独自穿行巷道角落。白日布明哨，入夜便换做隐在屋檐阴影里的暗哨，一双双眼睛死死盯住街巷当中往来的陌生面孔，不放过半分异样动静。
巡哨间隙，陈虎走到账房廊下，粗声对着屋内开口：“栈外游荡的生人越来越多，只靠哨位拦挡，终究防不住暗中的手脚。”
阿桃正低头整理手中条据，闻声抬眸：“我已经吩咐采买的人多留几分心眼，但凡有陌生尾随，便立刻回栈报信。”
沈穗每日依旧循例处置栈中大小实务，核对仓廪出入的总账簿，审阅阿桃整理汇总上来的各村收粮条据。每当得空，她便会取出炭笔，就着账房窗棂透进来的天光，在《粮道实录》的麻纸残页之上，一笔一笔记录下三日前使者登门对峙的完整经过。使者的威逼言语、自己援引朝廷规制回绝的应答、对方离去之时眼底暗藏的杀机，桩桩件件，不添修饰，只如实叙写。细碎的谷糠顺着短打袖口滑落，星星点点沾在纸页缝隙，她便抬起指尖，轻轻把糠屑拂落，炭笔在纸面划过，沙沙的声响，混着窗外栈院之中麻袋摩擦的闷响。
老谷常常装作闲步出游的模样，走出晋安栈，在周边街巷缓步游走。目光细细分辨街上来往行人的行止神态，甄别那些游荡徘徊、不去营生，只一味盯着栈墙仓囤窥望的生面孔。短短数日之间，城内外游荡的可疑之人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这些人行事十分收敛，不会当众表露敌意，分散在不同街角，或是斜靠土墙，或是蹲坐在茶摊边上，目光却总绕着晋安栈的围墙打转。一旦护粮哨向着他们靠近，便即刻四散分开，混入寻常百姓人流之中，抓不到半分可以拿办的确凿把柄，只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窥探气息。
一晃数日匆匆流过。沈穗先后两回，派出栈内行事牢靠的差役，分别奔赴汾州刺史府、河东粮政司，打探此前递交文书的处置下落。
头一拨奉命去往汾州刺史府打探消息的差役，在晌午时分赶回晋安栈。一路车马奔波，人的身上落满旅途扬起的尘土，汗湿的衣衫紧紧贴在脊背，他快步踏入账房，垂手立在案前回话。
“小人到刺史府求见当值的经办吏员，问及此前递上去，关乎潞州征召的那一份文书。府中吏员只推说，这份卷宗早就转递到河东节度府处置，汾州这边不再过问此事，一切要等候河东传回消息，汾州拿不出别的答复。任凭小人再三追问后续进度，吏员便借口府中公务繁忙，无暇多做应答，径直退入后堂，小人再也求见不得。”
差役说话的时候，肩头微微塌着，一腔奔波奔走，到头来只换来几句搪塞推诿，眼底满是无可奈何。靴底还沾着城外驿道的干黄泥尘，一路来回跋涉，裤脚磨出毛边，站在账房的青石板上，身子微微往下垮了半分。
沈穗指尖按着摊开在案上的粮册，指腹微微用力，纸页边角被压出一道浅浅折痕。听完差役的禀报，面上神色没有剧烈起伏，心底却早已经生出几分预料。乱世之中，手握实权的藩镇威压在前，地方官吏优先顾着自身安危，哪一个都不愿伸手去触碰这桩会引火烧身的麻烦差事。
“河东那边，尚且没有文书批复送回汾州吗？”
“小人多方寻府内杂役打探，府里上上下下，都说不曾收到河东传递过来与此事相关的片纸只字。” 差役如实禀明。喉结轻轻滚动，说完便垂落脑袋，目光盯着自己沾满泥垢的鞋面，不敢抬眼对上沈穗的视线。
沈穗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差役退下去领干粮铜钱犒劳。
等到暮色漫上天际，天边的日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奔赴河东粮政司打探消息的第二名差役，才风尘仆仆折返回来。此人一路长途赶路，满身尘土，衣摆边角都被路上荆棘勾出细碎裂口，脸上的神情，比方才那名差役还要颓丧几分。后背的布衫被汗水浸透，结上一层发白盐渍，跨进账房门槛时脚步虚浮，连腰间挂着的水囊都晃得叮咚轻响。
“小人在粮政司门外苦苦等候大半日，好不容易才见到经办此事的吏员。那吏员言语模棱两可，只说上峰尚在斟酌藩镇之间的利害纠葛，还没有商议出定论，叫晋安栈不必频频上门催问，安心静候消息便是。小人追问，究竟要等候多少时日，对方却半句确切时日都不肯吐露，只说时机到了，官府自会送出音讯。”
阿桃正坐在一旁，手里整理各地往来的条据，炭笔本来悬在纸页上空，听见这番回话，便顿在半空，两道秀眉紧紧蹙起。两份郑重依照朝廷规制递送出去的正式文书，汾州将责任推给河东，河东又拿 “尚在商议” 的托词拖延搪塞，投出去如同两块石子坠入深潭，连一圈像样的涟漪都没有激起。窗外传来栈院杂役收拾粮筐的哐当声响，衬得账房之内这一阵沉默，愈发沉闷。
“分明就是心中畏惧安重荣手中的兵力，人人都想着明哲保身，谁都不愿意出头揽下这桩祸事。” 阿桃把炭笔轻轻搁在木砚台上，语声之中带上一丝怅然，“白纸黑字的朝廷规制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可到了地方官的手上，便可以这般压下搁置，置之不理。”
老谷恰好迈步走入账房，腰间酒葫芦悬在身侧，依旧没有拔开塞子。方才他又绕着晋安栈外围街巷走了一圈，亲眼看见街角依旧有不少游荡窥伺的生面孔，听闻二人对话，缓缓开口，语声沉实。
“这便是乱世为官的现实。安重荣坐拥潞州重兵，私下又和契丹互通往来，势力盘根错节。汾州刺史、河东下层吏员，手上没有足够可以与之抗衡的兵力，若是贸然出面调停，一旦惹得安重荣恼羞成怒，举兵压境，最先大祸临头的，便是他们自己。人人都想保全自身，便将我们递交上去的文书压在案卷堆里，无人肯接。”
他抬眼望向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街巷，民居窗纸透出星星点点微弱灯火，那些游荡的可疑人影，还在街角阴影当中若隐若现。
“文书石沉大海，便已经证明，我们最开始选定的守序路子，已经走不通。一味寄望地方官府出面庇护，是行不通的。往后的进退周旋，只能依靠我们自己来谋划。”
陈虎这时也踏入账房，身上还带着院外晚风的凉意。方才他亲自沿着晋安栈整圈外墙巡查了一遍岗哨排布，粗布短打的肩头，旧伤被夜里的寒气浸过，又泛起一阵阵钝痛。
“栈外头游荡的生面孔一日多过一日。这些人不做买卖，也不寻宿处，就在街巷来回打转，目光总盯着咱们仓房。只要护粮哨稍稍靠近，便立刻四散躲开，抓不到实打实的把柄，拿他们毫无办法。”
沈穗移步走到窗沿边，伸手掀开布帘的一角，朝外望去。沉沉暮色笼罩整条街巷，昏暗的墙角阴影里面，几道灰衣人影一晃而过，察觉到栈内有人向外窥看，便不动声色散开，混入过路百姓的人流之中，消弭不见。晚风卷着路上的尘土，顺着窗缝钻进屋来，吹得案上麻纸边角轻轻颤动。
她把布帘重新放下，心口漫上一层沉甸甸的闷滞感。明面上官府推诿避祸不肯出头，暗处探子窥探不绝，安重荣施加的压力，已经从使者登门的明面上的威逼，转变成无声无息的暗中窥伺与步步紧逼。
“官府这条路，暂且放下。” 沈穗转过身，目光扫过账房之内的三人，语声沉稳笃定，“我们不能继续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旁人的庇护之上，要改换方略，走迂回周旋的路子。”
话音还没有完全落尽，账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响动，阿桃安插在门外放风的一名小婢女，轻手轻脚跨进门内，脸上带着几分警惕，压低嗓音向阿桃禀报。
“阿桃姐姐，方才我出去栈外采买粗布，看见好些陌生的外乡人，绕着咱们栈的外墙不停打转，既不买东西，也不找客栈歇脚，就蹲在巷口四处张望。方才我故意绕远路试探，还有人悄悄跟了我一小段路程，我借着人多的市集才把人甩掉。”
阿桃听见禀报，脸色再度沉下几分，抬眼看向沈穗。
街巷夜色越来越浓，点点灯火在民居窗纸之上明明灭灭，可潜藏在黑暗角落的窥伺，依旧未曾消散，沉甸甸的危机，如同潮水一般，正一点点向着晋安栈缓缓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