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缓缓铺洒开来,灰蒙昏沉的色调覆住晋安栈周遭整片街巷。沿街民居窗格透出零零碎碎的灯火,光晕微弱,只能照得见门前数步之地,更深的巷拐角尽数浸在浓黑的阴影当中。晚风卷着干燥尘土掠过土夯围墙,护粮队轮换巡哨的梆子声隔片刻沉沉响上一声,声响由近向远,慢慢消散在巷道深处。
账房之内,纸页被穿堂晚风掀得微微卷边。老谷指尖摩挲酒葫芦,望向窗户外沉沉夜色,低声开口:“这些游荡之人日日徘徊不去,安重荣是打算先摸透我们全部布防,再寻时机下手。”
阿桃将手里整理完毕的账册拢好,眉头微蹙:“抓又抓不实罪名,驱又驱不完,这般耗下去终究是祸。”
自递交官府的两份文书石沉大海之后,栈外来往游荡的生面孔一日多过一日。这些人不做营生,不投宿驿站,三三两两分散在各个街角,目光总绕着晋安栈仓房、栈门来回打转。只要护粮哨迈步向他们靠近,便立刻四散奔逃,混入过路的百姓人流之中,抓不到半分确凿把柄,只余下一股挥散不去的窥伺气息,日夜缠绕着整座官栈。
陈虎心中始终记挂这桩隐患,今夜不愿只依靠手下头领外出巡查,便亲自点选八名精干护粮队员,分作两队。一队沿着晋安栈的内墙来回巡守,盯牢仓房后窗、柴房这些易于攀越潜入的薄弱点位;另一队由他亲自带领,踏出栈门,到外围街巷缓步查探。
他腰间悬着那柄陪伴许久的断刀,刀鞘被经年手掌摩挲,泛出一层温润哑光。粗布短打的肩头,还留着黑风口血战撕扯出来的旧伤,入夜之后寒气侵骨,皮肉底下便泛起一阵阵钝痛,可他全然顾不上身上的不适,一双锐利的眼睛,不停扫过墙根、房舍后檐、断墙柴垛这些适合藏匿人影的角落。脚下碾过路面散落的干枯草梗,目光掠过墙面上几处可以攀爬落脚的凹坑,连屋檐垂落的朽木枝桠也不曾放过。
“分开散开行走,切莫扎堆齐步,装作寻常巡夜闲走,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陈虎压低粗重的嗓音,低声吩咐身后队员,“眼睛盯紧那些总朝仓房方向窥望的人,不必高声喝喊惊动整条街巷,悄悄合围上去拿人便好。”
队员齐齐颔首,各自分散开来,借着街边房屋投下的大片阴影掩护,沿着街巷缓缓游走。靴底刻意放轻,踩踏碎石泥土之时尽量压落声响,只余下极轻微的沙沙摩擦。巷陌之中寻常行人已经变得稀少,只有少数晚归的百姓步履匆匆赶路,关门闭户的木扉开合,时不时传来几声吱呀轻响。街边几处小摊早已收摊,遗弃的竹筐歪歪扭扭斜靠在土墙上,偶尔有野鼠窜过杂物堆,发出细碎窸窣响动。
转过一道残破的土墙拐角,靠近晋安栈西南仓房外墙,一堆半塌的柴草垛静静堆在墙根。柴捆堆叠得错落杂乱,缝隙宽大,恰好可以容下半个人蜷起身子躲藏。一道人影半蹲在柴草堆的阴影深处,脑袋微微向外探出,一双眼睛牢牢盯住仓房高处的瞭望哨台,视线又一点点向下移动,细细打量仓门的位置、墙外粮筐的排布,手上捏着一截黑沉沉的炭条,正低头在一片粗糙麻布上飞快勾画。炭屑簌簌往下掉落,落在脚下的尘土里。他时不时抬手撩开挡在眼前的乱发,脖颈微微转动,来回确认栈院哨卒的动向,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浅。此人全副心神都放在描摹布防草图之上,耳朵虽在留意周遭动静,却没有察觉到,护粮队员已经借着夜色掩护,从左右两侧悄悄包抄过来。两名队员身体贴住土墙,弓起脊背,一步一挪缩短距离,腰间短刀只推出来寸许,避免金属反光暴露行迹。
两名队员脚下放轻,脚下碎石被鞋底碾过,只发出微不可察的轻响,猛地从柴垛两边窜出,一左一右死死扣住那人两条胳膊,狠狠向下按压。那窥子大惊,奋力扭动肩膀想要挣脱束缚,双脚胡乱蹬踹地面,脚下碎石四处飞溅,嘴里还高声叫嚷,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过路闲逛的寻常百姓。
“不许乱动!” 队员沉声喝斥,手掌用力扣紧他的臂弯,不给他半分挣扎脱身的余地。
陈虎大步跨步上前,伸手一把扯下这人头上裹着的灰布头巾。粗短的头发散乱披落,此人面相粗蛮,一身短打衣料磨得起满毛球,腰间缝着一个小小的布囊。一名队员伸手探进布囊之内,从里面掏出来那张画满仓房分布、岗哨点位的麻布草图,还有半截用得很短的炭条。人证物证俱在,再没有半分抵赖的余地。布面上线条歪歪扭扭,栈门、粮仓、哨楼的位置,都被一一标记出来,甚至还潦草勾勒出护粮队员轮值换岗的大致方位。
“过路百姓,要描画栈内仓房哨位,意欲何为?” 陈虎的声音粗沉冷硬,目光沉沉落在窥子脸上。
窥子嘴唇不停颤动,眼神左右闪烁,几番张口,却吐不出半句合情合理的说辞,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垂着脑袋不肯回话。
“带回栈内拘押。” 陈虎摆了摆手臂。
两名护粮队员揪着他的胳膊,半押半拖,沿着街巷往晋安栈侧门行走。那人脚步踉跄,一路还在不停扭动身躯,妄图挣脱桎梏,鞋底把路上的尘土踢得漫天飞扬。一行人从侧门进入栈院,直接押进仓房边角一间狭小的空屋,门外立刻安排两名队员站岗看守,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
消息很快穿过廊下曲折通道,传到账房之中。沈穗、阿桃、老谷三人听闻拿获探子的消息,便一同拿起油灯,朝着这间临时拘押的空屋走来。陶制油灯盏摇曳跳动,昏黄光晕向外铺开,把几人的影子长长投射在泥墙之上,随着灯焰轻轻晃动。
空屋狭小逼仄,墙面斑驳,地上只铺着一层薄薄干草。窥子被按坐在干草地面,脑袋垂得很低,肩膀绷得紧紧的。无论旁人如何开口问话,他始终咬紧牙关,只反复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过路闲逛,草图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手乱画出来的,半句不肯吐露背后的主使。
老谷围着他缓步绕了两圈,目光细细扫过他袖口布料、腰带边缘磨损痕迹,缓缓开口,语声不高,却句句切中要害。
“你身上这身粗麻布,乃是潞州军帐之中大量使用的料子,寻常市井百姓很难轻易弄到。不必硬撑。我们也无意对你动用酷刑逼供。”
那窥子身子猛地微微一颤,肩头不自觉地向内缩了缩,却依旧紧闭双唇,不肯吐露只言片语。
沈穗静静伫立在一旁,冷眼观察片刻,心底自有权衡。此人不过是底层跑腿的细作,只负责窥探绘制布防,未必能够知晓安重荣高层的全盘谋划。若是一味严刑拷打,也未必可以撬出更多有价值的内情。可倘若就此直接斩杀,反倒正中对方下怀,一旦消息散播出去,便会落下晋安栈擅杀过路百姓的口实,给潞州方面送去发难的把柄,得不偿失。
“不必继续审讯。” 沈穗淡淡开口,声音在狭小屋内回荡,“杖责二十,逐出晋安栈地界,明确传告,再敢靠近栈墙百步之内,便直接拘拿送交官府问罪。”
陈虎闻言颔首,转身走出空屋,下去安排行刑。木棍击打皮肉的沉闷声响,断断续续从隔壁院落传过来,那窥子压抑不住的痛哼,隔着薄薄土墙隐隐飘入屋内。二十杖责完毕,两名护粮队员揪着他的胳膊,拖拽着一路走到栈门外的土路上。
那人浑身吃痛,脊背不停抽搐,粗布衣衫沾染尘土,还印上几道杖责留下的暗红痕迹。好不容易撑着地面勉强爬起身,回头狠狠望向晋安栈紧闭的厚重木门,一口唾沫重重吐在门前的泥土里,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满胸腔都是不甘与恨意。
“你们今日不过是暂时得意!往后苦头有你们受的!”
一声恶狠狠的嘶吼落下,他不敢继续在此地久留,捂着受刑之后火辣辣刺痛的后背,一瘸一拐,借着沉沉夜色掩护,消失在巷道深处的阴影之中。
陈虎立在栈门的门洞之内,目送那人踉踉跄跄逃走的背影,转头对着值守的护粮哨高声下达命令。
“传下号令,各处岗哨加倍警醒。往后但凡再撞见此人,不许放入栈区,一旦越过百步界限,即刻拘拿。”
值守队员抱拳应声领命,快步下去把这条命令层层传布到每一处哨位。
夜色越来越深沉,晚风裹挟着寒意扑打在夯土围墙之上。阿桃站在廊下,目光望向漆黑空旷的巷口,指尖微微收紧。
老谷站在她身侧,抬眼望向潞州所在的那一片沉沉夜幕,巷口偶尔有晚归路人走过,脚步声短暂打破街巷寂静,转瞬又重归无边沉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