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像一道道冰冷的河流。
这股从看到铁链那一刻就积压在胸口的、沉甸甸的愤怒,终于冲破了稚嫩身体所能容纳的极限,化作一股灼热的、几乎要撕裂胸膛的冲动。
“咔嚓——哗啦!”
一声刺耳的金属碎裂与机体崩解的巨响,猛地将土屋内凝固的寂静击得粉碎!
小草的父亲,那个被叫做“狗剩”的男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挥舞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锄头,满脸暴戾地冲进了小院。
他赤红着双眼,仿佛要将眼前所有令他恐惧、令他不安的“外来之物”都砸个稀烂。
“拍!让你们拍!老子让你们多管闲事!”他嘶吼着,锄头带着骇人的风声,狠狠砸向离他最近的、扛着机器的摄像师王大哥!
王大哥本能地往旁边一扑,锄头擦着他的后背砸在地上,刨起一蓬尘土和碎石。
“砰!”另两名吓得魂飞魄散的工作人员连滚爬爬,慌不择路地缩进了身后那间敞着门的、用来堆放杂物的低矮石屋,反手就要关门。
“砰!”狗剩一脚踹在石屋摇摇欲坠的木板门上,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却没再管里面的人,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了院子中央那台昂贵的摄像机。
那是他恐惧的具象,是仿佛能照进他家最黑暗角落的、不怀好意的眼睛。
“老子叫你拍!叫你拍!”他抡起锄头,疯狂地一下又一下砸在摄像机上。
塑料外壳崩裂,金属零件扭曲,镜头玻璃碎成一片刺眼的银白,四下飞溅。
那架承载着无数观众目光的机器,在蛮力下迅速变成一堆扭曲的、冒着青烟的废铁。
梁星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下意识地把梁墩墩往自己身后拽了拽,试图开口:“这位大哥!你冷静点!我们是……”
“冷静个屁!滚!都给老子滚出这个院子!”狗剩猛地转身,锄头指向梁星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
他身后的院门口,不知何时,已经涌来了十来个闻声赶来的村民,大多是些面色黝黑、神情警惕甚至带着点敌意的中年男人和妇人,手里拿着扁担、柴刀、草叉,将小小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不一定清楚内情,但“外人”、“摄像机”、“闹事”这些词,足以激发一种抱团排外的本能。
“出去!滚出我们村!”
“别在这儿祸害人!”
“拍什么拍!滚!”
叫嚷声此起彼伏,带着浓重口音的怒斥汇成一片嘈杂的噪音。
有几个年轻些的村民,作势就要上前推搡。
梁星剑脸色发白,却强撑着往前一步,挡在梁墩墩和李妮妮前面,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尽量保持清晰:“大家听我说!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看到……看到那间屋子里的情况,想帮忙!锁着人是犯法的!我们可以报警,可以联系……”
“犯法?报你娘的警!”狗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蹿到梁星剑面前,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那是我婆娘!我自家婆娘疯了,关你们屁事!轮得到你们这帮城里来的瘪三指手画脚?滚!”
他一把推向梁星剑的肩膀。
梁星剑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踉跄着向后倒去,幸好被身后的梁墩墩伸手顶住。
梁星剑站稳脚跟,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惊恐地发现,这些村民的眼神,不仅仅是排外,更有一种被触痛隐秘后的、近乎疯狂的敌意。
小草吓得浑身发抖,躲在爷爷红娟身后,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红娟佝偻着背,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在儿子和众多乡邻那凶悍的气势下,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狗剩见梁星剑被推开,似乎找回了一点掌控局面的“力量”,他狰狞的目光扫过缩在石屋门口的工作人员,又扫过院子里的残骸,最后,定格在吓得面无人色的小草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小草瘦弱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将她从红娟身后扯了出来。
“赔钱货!惹祸精!老子今天……”
“放开她。”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声音很稚嫩,清清脆脆的,甚至带着点奶气,但在这剑拔弩张、怒骂不绝的院子里,却异常清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喧嚣的鼓面。
狗剩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循声望去。
梁墩墩从梁星剑身后,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仰着小脸,黑葡萄般的眼睛望着因为暴怒和恐惧而面目扭曲的狗剩,又望了望周围那些手持农具、眼神不善的村民,最后,目光落在狗剩抓着小草的那只青筋暴起的手上。
他转回头,拉了拉梁星剑的手,仰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想吃糖”:“姑姑,我要打坏人。”
梁星剑心脏猛地一缩,想阻止:“墩墩,别……”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梁墩墩已经松开了她的手。
小小的身影,像一颗出膛的、却毫无威慑力的肉色炮弹,骤然启动!
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梁星剑甚至没看清他怎么移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
下一秒,就听见“嘭”一声闷响,不是金属撞击,更像是某种沉重的、充满弹性的肉体被巨力正面轰中的声音。
狗剩的怒骂戛然而止,他脸上的凶狠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愕和茫然取代。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一个四岁孩子推了一把,而是被一辆失控的、满载沙石的重型卡车迎面撞上!
他抓着小草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整个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两个正举着扁担叫骂的村民身上。
那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如同被保龄球击中的木瓶,齐齐向后摔倒,与狗剩滚作一团,哎哟惨叫着堆叠在一起,一时竟爬不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违背常理的一幕,让院子里所有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剩下被撞倒的三人粗重的喘气和痛苦的呻吟。
梁墩墩收回推出去的两只白嫩小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站在原地,仿佛刚才只是推开了一扇有点沉的门。
其余的村民,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大,手里的农具仿佛瞬间变成了滚烫的烙铁。
他们看看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的狗剩三人,又看看那个拍着手、一脸平静(甚至有点嫌弃)的四岁半娃娃,一股冰冷的、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的寒气,猛地窜遍全身。
“哐当!”“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松了手,柴刀砸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扁担、草叉、木棍,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村民们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不该存在于世的怪物,脸上血色褪尽,惊恐万状。
他们甚至不敢转身跑,而是手脚并用,连滚爬爬地向院门倒退,有几个退得急了,被门槛绊倒,又慌慌张张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院子外狭窄的巷道里,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院子里,只剩下节目组的人,还有呆若木鸡的红娟、瘫软在地的小草,以及地上那三个一时半会儿起不来的人。
梁星剑捂着心口,腿有些发软,她看着梁墩墩小小的背影,想起之前车祸现场他单手抬起汽车的那一幕,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震撼过后,是更深重的担忧和困惑——这力量,这平静的狠厉,这真的只是一个四岁半的“曾爷爷”吗?
梁墩墩没有理会身后那些复杂的目光,也没有去看地上狼狈的三人。
他转身,迈着小短腿,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传出过非人嘶喊的主屋堂屋门。
门依旧紧闭着,里面的油灯似乎暗了些,门缝里的光线更加微弱。
梁墩墩停在门前。他抬起小手,握成拳,指节叩在厚重的木门上。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院内压抑的寂静。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隐约的、压抑的啜泣声,不知是疯妇还是别的什么。
梁墩墩没有再敲。
他转过头,看向仍僵在原地、眼神呆滞的红娟。
这个佝偻的老妇人(或者说,在他的认知里,是那个记忆中的“红娟姐姐”),此刻脸上所有的恐惧、愤怒、麻木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瞳孔微微放大,定定地看着他,仿佛魂魄已经飞出了体外。
梁墩墩不再等屋内的回应。
他转回头,对着那扇门,用清晰而平缓的、带着一种奇异古早韵味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红娟姐姐,我是墩墩。”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在红娟的耳畔,劈在她尘封了七十年、从未真正愈合的记忆旧伤上。
那语调,那用词,那称呼……太像了,像得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又瞬间沸腾。
屋内死寂。
屋外,风穿过空荡荡的院落,卷起几片破碎的塑料和尘土。
然后,那扇沉重的木门,发出了“嘎——吱——”一声悠长而艰涩的呻吟,仿佛推开的不是门板,而是压了整整一辈子的时光。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红娟颤巍巍地,扶着门框,挪了出来。
她比之前更佝偻,几乎站不稳,需要依靠着门框才能勉强站立。
浑浊的、布满红丝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梁墩墩脸上。
她的目光从他乌黑的头发,扫到他圆润的脸颊,扫到他清澈明亮的眼睛,扫到他稚气未脱的嘴巴……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
膝盖一软。
“扑通”一声闷响,膝盖结结实实地砸在坚硬冰冷的石板地上。
她没有觉得疼。
因为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眼前这张小小的、却又无比清晰地与记忆深处某个面孔重叠的脸上。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混浊的,滚烫的,汹涌地冲刷过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
她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死死抱住了梁墩墩的小腿,那力气大得惊人,仿佛抓住了这灰暗苦海中唯一的、真实的浮木。
“墩墩……” 嘶哑破碎的哭嚎冲破喉咙,带着积攒了七十年的委屈、恐惧、绝望、不甘,和一丝连她自己都辨不清是梦是幻的、微弱的希冀, “墩墩啊……你……你到底是鬼……还是神仙啊?!你咋……你咋才来啊——!!!”
她抱着那小小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浑身抖得像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院子里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刚从石屋里试探着探出头的工作人员。
梁星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因为梁墩墩力量而生的寒意,忽然被一种更复杂、更酸涩的情绪所取代。
这老妇人的哭声里,有太多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梁墩墩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痛哭的老妇人,看着她花白凌乱的头发,看着她剧烈耸动的瘦削肩膀。
那哭声里的痛苦太浓烈,太厚重,几乎要溢出来,将他包裹。
他伸出小手,轻轻放在红娟颤抖的头顶。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孩童式的,却又超越孩童的笨拙安抚。
然后,他弯下腰,凑近红娟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带着浓重清源旧日方言口音的轻柔声音,缓缓问道:
“红娟姐姐,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哭声,戛然而止。
像是被这句话按下了暂停键。
红娟依旧抱着梁墩墩的腿,脸埋在他小小的膝盖处。
但身体的颤抖,奇迹般地慢慢平息了下来。
过了漫长的、仿佛一个世纪般的几秒。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泪痕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蜿蜒,像干涸的河床。
她望着梁墩墩,那双刚刚被泪水洗过的、浑浊不堪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澈得可怕。
那里面没有了癫狂,没有了恐惧,甚至没有了刚才极致的宣泄。
只有一种东西。
一种沉甸甸的,如同脚下这片贫瘠土地深处埋藏了千年的、黝黑冰冷的淤泥般,浓郁得化不开的苦涩。
那苦涩里,凝结着七十年的风雨,七十年的挣扎,七十年的沉默,七十年的未曾真正活过的生命。
她看着梁墩墩,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那过于厚重的苦涩堵住了喉咙。
最终,她只是看着他,任由那积攒了七十年的苦涩,在眼底,无声地,滔天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