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尘土,血渍,还有泪水干涸后紧绷的皮肤。
但此刻,所有这些感官的刺痛都模糊了,只剩下眼前这张小小的、不可思议的脸。
红娟佝偻的脊背微微抽动,不再是痛哭,而是一种深到骨子里的、持续的战栗。
那积攒了七十年的苦涩并非消退,而是沉降下来,凝结在她眼底,化作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黑潭。
“走……”红娟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气音,她松开梁墩墩的腿,尝试自己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梁星剑下意识上前想扶,红娟却摆摆手,自己撑着门框,极其缓慢地直起腰。
那动作像一具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
“警察……得叫警察来。”她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砂石上艰难地刮下来。
院子里的狼藉——破碎的摄像机、散落的农具、地上挣扎呻吟的三人——以及眼前这诡异而沉重的重逢,早已被隔壁听见动静却不敢靠近的村民看得真切。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寂静的村庄里窜开。
当几辆警车终于拉着警笛,一路颠簸着卷着尘土驶入斗虎村狭窄的村道时,早已过了正午。
日头惨白,照在山坳里,反而显得阴冷。
警车停在村口空地,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姓周,是镇派出所的副所长。
他接到的报警信息支离破碎,只说有节目组在村里遇到暴力冲突,可能涉及非法拘禁。
周副所长带人先赶到小草家院子。
看到满地狼藉和缩在墙角、脸色灰败的小草父亲狗剩,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院子里,节目组的人聚在另一侧,梁星剑作为主要联系人,上前交涉。
她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声音里的后怕遮掩不住,简要说了经过:发现小草母亲被铁链锁住,其父持凶器攻击,随后一个孩子……出于自卫进行了阻止。
“一个孩子?”旁边一个年轻民警忍不住插嘴,看了看蹲在红娟身边、安静得过分的梁墩墩,满脸难以置信。
梁星剑抿紧嘴唇,不再多说,只是强调:“现在最重要的是屋子里那位女士,还有……这里可能不止一位受害者。”她想起红娟之前未尽的话。
周副所长示意手下控制住狗剩和地上另外两人,又叫了村卫生室的医生来给简单处理伤口。
他自己则带着两名民警,走向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铁锁已被梁墩墩扯坏,门虚掩着。
推开门,那股混合着霉腐、屎尿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饶是见多识广的周副所长,胃里也一阵翻搅。
摄像师留下的夜视设备早已关闭,手电光柱切开昏暗,照见了角落里蜷缩的女人,照见了她脚踝上那道触目惊心的锈蚀铁链。
“立刻通知县局刑侦队和技术队!”周副所长的声音沉得像铁,“拍照取证,小心别破坏现场!”他蹲下身,试图与女人沟通,但她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浑浊的眼珠,看了他们一眼,又缓缓闭上,嘴里无意识地发出破碎的音节,夹杂着那句“I love you”。
身份核查是当务之急。
民警们开始走访,但村民们大多门户紧闭,问起来便含糊其辞。
“疯了好多年了。”“狗剩捡回来的婆娘,脑子不正常。”“锁起来是怕她伤人,也是为她好……”说法大同小异,眼神却躲闪着,不敢与警察对视。
村里的“老人”们,那些坐在墙根晒太阳的,更是被家里的后生迅速扶回了屋里,大门紧闭。
周副所长不动声色,让手下把所有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包括那些细微的矛盾点。
同时,根据梁星剑提供的模糊线索——女人可能会说英语——以及她大约的年龄和被拐卖的时间段,派出所迅速通过内部系统,向周边县市乃至更远的地方,发出了协查通报,寻找符合特征的失踪女性家属。
电话,很快就回过来了。
第一个是省城的,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儿子陪着来的,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描述的女儿特征,除了脚踝上有块胎记(因长期铁链摩擦和污垢已无法辨认),其他如身高、体型、可能的受教育程度(曾上过大学),都高度吻合。
他们说女儿二十多年前外出旅游时失踪,找了半辈子。
第二个是邻省的,提供的是一张更早的、已经泛黄的彩色照片,照片上的姑娘扎着马尾,笑容明亮,眼里有光。
与土屋里那具枯槁的形骸,除了眉眼轮廓依稀可辨,已无任何相似。
但家属坚信那就是他们的女儿。
第三个,第四个……线索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个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长达数十年、浸满血泪的寻找。
县局刑侦队和技术队的人马已经赶到,土坯房被彻底封锁起来,技术人员戴着口罩手套在里面仔细勘查。
院子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对讲机偶尔传出的电流声和民警低声交谈的声音。
周副所长的脸色越来越沉,像暴风雨前阴云密布的天空。
他意识到,这恐怕不是一个简单的非法拘禁或家庭暴力案件。
就在这时,红娟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旧衣服,头发也勉强梳拢了,只是那佝偻的脊背和深陷的眼窝,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十岁。
她走到周副所长面前,站定。
阳光照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那些皱纹里仿佛积攒着这个村庄最黑暗的秘密。
“警察同志,”红娟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尽劫波后的、死水般的淡漠,“我有情况要反映。”
周副所长示意记录的民警准备,温和地说:“老人家,您请说,慢慢说。”
“我叫王秀芹,”红娟——王秀芹说出了自己几十年未曾用过的名字,“不是这里人。家是清源县王家村的。七十年前,我十七岁,跟着村里一个认识的女人,说带我到城里饭馆当服务员,挣钱。她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关起来,后来……就卖到了这里,卖给了小草他爷爷。”
她的语速很慢,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一开始,也像那屋里一样,用铁链子锁着。锁了两年。后来有了孩子,生了儿子,他们觉得我跑不了了,才把链子去掉。但我没一天不想着跑,想家。可这里山连着山,话都听不懂,跑到哪去?被抓回来,往死里打。”
“那个介绍工作的女人,是人贩子。这里,”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错落的村屋,眼神扫过那些紧闭的窗户,“斗虎村,像我这样被卖来的女人,不止一个。这家,那家……”她的手指最终停在隔壁一栋看起来稍好些的青砖房上,“隔壁,文军家。文军爹年轻时买的媳妇,生了两个娃后,受不了,想跑。被文军爹……打死了。就埋在后山坳里,我知道地方。”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破旧窗户纸的呜咽声。
周副所长握着笔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身后的年轻民警,眼睛瞪得通红。
“现在,”红娟的目光转向后山的方向,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让人毛骨悚然的波动,“后山那个塌了半边的旧煤窑洞子……还有人在里面。不是死人。是活的。刚被弄来不久,还没‘驯服’的。”
周副所长猛地站起身,对讲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嘶哑地对着对讲机下令:“所有人注意!立刻封锁全村所有出入口!老张,你带两个人,马上去后山旧煤窑方向,注意警戒,不要打草惊蛇!县局同志,请求立即增援!重复,请求立即增援!”
他看向红娟,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沉痛的恳切:“王秀芹同志,请你……带我们去!”
红娟点了点头,转过身,佝偻着背,迈开腿,一步一步,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惨淡的阳光下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每一步都踏在斗虎村积累了几十年的罪恶之上。
梁星剑看着那个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身边一直沉默跟着的梁墩墩。
梁墩墩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种深沉的、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哀伤与决绝。
他伸出小手,紧紧握住了梁星剑微微颤抖的手指。
那小手温暖而有力,梁星剑反手握住,仿佛从中汲取了一丝冰冷现实里的微弱温度。
山路崎岖,草深过膝。
越往里走,越发荒凉。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绕过一片茂密的杂树林,一个黑黢黢的、半塌陷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洞口周围长满了灌木和荒草,若非有人指引,极难发现。
带队的老张示意身后的民警警戒,自己拔出了配枪,与另一名民警一前一后,极其小心地靠近洞口。
洞里没有任何光线,只有山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的声音。
一名民警拧亮了强光手电,刺目的白光猛地射入漆黑的洞中。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光柱所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潮湿凹凸的泥地,散落着一些看不清原状的污秽杂物。
再往里,光线艰难地撕开黑暗,照见了角落里——不,不是一个角落,是靠近里面岩壁的两三个角落里,蜷缩着一团团模糊的、破烂的阴影。
手电光缓缓移动,那些阴影的轮廓逐渐清晰。
是人。
八个年轻的女人,像受惊的、被遗弃的幼兽一样,紧紧挤在一起,蜷缩在冰冷的岩壁角落。
她们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污垢和新旧伤痕。
头发蓬乱如草,遮住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部分,眼神是一致的——空洞、惊恐、麻木,带着一种长期与世隔绝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手电光刺得她们瑟缩,有人把脸埋进膝盖,有人发出小动物般的、压抑的呜咽。
洞里的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体臭、霉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膻。
没有床铺,只有地上铺着些发霉的稻草和破布。
几个塑料桶胡乱扔在一边,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寂静被彻底撕裂了。
不是被枪声或呼喊,而是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悲怆的声音——哭声。
起初,只是一个女人,或许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光明和穿着制服的身影刺激到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扭曲的抽噎。
然后,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第二个,第三个……压抑的啜泣迅速蔓延、放大,最终汇成一片撕心裂肺、无法遏制的嚎啕大哭!
她们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涕泪横流,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那不是有节制的悲伤,而是积攒了不知多少时日的恐惧、绝望、委屈、痛苦,在看到“救援”可能的瞬间,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哭声在不大的山洞里冲撞、回荡,尖锐而破碎,像无数把钝刀,狠狠地刮擦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强忍着泪水的民警们迅速上前,脱下外套,试图披在那些瑟瑟发抖的身体上,用尽量温和的声音安抚:“别怕,别怕,我们是警察,来带你们出去了……安全了……”但女人们依旧在哭,只是那哭声里,似乎混入了一丝劫后余生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山洞外,红娟站在离洞口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进去。
她背对着洞口传出的令人心碎的哭声,望着远处山峦间渐渐升腾起的、乳白色的薄雾。
暮色将至,那薄雾缠绕着黛青色的山脊,氤氲朦胧。
风吹起她花白的发丝,掠过她平静无波的脸颊。
她听着身后那交织着苦难与希望的哭声,过了很久,久到那哭声渐渐从嘶喊转为低泣,再变为细碎的、疲惫的啜泣,她才微微动了动嘴唇。
对着那山,那雾,那似乎终于透出一丝微光的远方,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轻如叹息的声音,缓缓说道:
“墩墩,她们……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