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灯的惨白余光刚敛。
一道更冷、更锋利的光,骤然撕开夜色。
是梁星剑手中加密专线的屏幕冷光。
她主动掐断了免提通话。
可岗山那道嘶哑、刻板、毫无人气的嗓音,仍旧钉在耳畔。
「大人会亲自说服他。」
没有错觉。
不是恶作剧。
岗山活着,却已经被彻底异化。
梁星剑低声咀嚼着那些压在心底的词。
活死人。操控。复生。
脑海闪过一幕幕画面。
梁墩墩单手托住汽车的非人力量。
红娟眼底深埋的极致恐惧。
爷爷梁正清沉如死灰的眼神。
这一刻她彻底清醒。
这不是家事。
不是普通刑案。
是触碰了世间规则边界的异常。
寒意钻透皮肉。
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剧痛拽回她纷乱的思绪。
必须上报。
最高层级。
即刻。
指尖翻飞,快得拉出残影。
输入熟记于心的特勤密码,解锁一片纯黑的隐秘界面。
三重验证依次通过。
指纹。
虹膜红外扫描,光点一闪而过。
稳定声纹播报随机密号。
页面最终定格,仅有一枚红色专线图标。
梁星剑拇指重重按下。
秒通。
听筒传来制式、冰冷、无多余情绪的男声:
“身份确认,梁星剑。请汇报。”
“现场紧急,奇点外溢风险,关联旧档案《清源旧事》。”
梁星剑语速极快,字字铿锵如子弹,毫无废话。
“秦岭南麓斗虎村,确认非典型生命体梁墩墩,具备超常规物理能力。关键联系人王秀芹,证实活死人异化、存在幕后操控者。”
“已确认受控目标:退休警员岗山,档案GA-76-093。”
“操控者自号清源老祖,古老未知个体,目标锁定梁墩墩,意图强行说服控制。现场叠加人口拘禁案件,地方警力已介入。”
“申请启动暗涌协议评估,开通橙色情报共享、现场处置权限。非演习,异化控制正在扩张。完毕。”
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满细汗。
听筒短暂静默,只剩微弱数据流动嗡鸣与敲键声。
“收到。信息同步深渊办公室,三分钟内出评估结果。指令将直达现场最高负责人。”
“待命期间,规避与异常个体正面冲突。临时权限:橙色观察。通话终止。”
忙音响起。
手机机身滚烫。
梁星剑望着漆黑山峦,心口沉甸甸撞击肋骨。
从此刻起。
事态彻底失控。
再无回头之路。
同一时间,山下指挥点。
周副所长的卫星应急电话,突兀炸响。
是最高优先级红色专线。
他快步避离人群,背身接起。
几秒后。
指节骤然攥白。
脸上沉稳碎裂,震惊、荒谬、茫然层层翻涌。
“疏散群众?清空通路?不得阻拦梁墩墩?”
他压不住语调震颤,满眼难以置信,“他只是四岁孩童!什么叫特殊状况?!”
电波那头,指令愈发冷厉强硬。
周副所长喉结滚动,像是咽下一块冰冷的顽石。
“活死人、超自然力量……”
他牙缝挤字,声音发颤,“这不在执法体系之内!我们只讲证据、讲律法!”
没有商榷余地。
只有不容违抗的最终命令。
数秒死寂。
周副所长面色从通红转为惨白。
用力抹了一把脸,强行压下所有颠覆认知的混乱。
“收到。坚决执行。全程保障梁墩墩通行,即刻疏散,静待后续指令。”
挂断电话。
夜风拂面,他通体冰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转头望向警戒线内。
小小的梁墩墩,正仰头认真和红娟说话,眉眼干净纯粹。
可最高层的密令字字刺骨。
特殊个体。
不可阻拦。
怪物一般的存在,藏在孩童躯壳里。
周副所长挺直脊背,压下心底惊悸,沉声召来副手,逐条下达颠覆性指令。
现场氛围,悄然凝滞。
临时休息区。
安坐小马扎、捧着温水的梁墩墩,骤然起身。
纸杯脱手落地。
清水泼洒尘土。
稚嫩嗓音陡然尖锐,带着纯粹的预警急促:
“床单——蚂蚁怪!”
话音未落。
小小身影瞬间启动。
无蹬地、无摆臂、无重心切换。
完全违背人体运动常识。
一步跨出,脚掌砸地,闷响沉实。
灰影骤闪。
不似奔跑,更像低空弹射掠行。
破风锐响刺耳,卷得尘土草屑翻飞。
速度突破一切人类极限。
“墩墩!”
红娟脸色煞白,身形佝偻却爆发出惊人敏捷,踉跄追出。
可她的极速,在梁墩墩的非人爆发面前,慢了整整一截。
现场警员全员怔住。
只余一道残影掠过,警戒线哗哗作响。
有人下意识要拦截。
被老警员一把死死拽住。
“别动!”
老警员脸色铁青,压着嗓子低吼,“忘了头儿的命令!清空道路!不准拦!什么都别做!”
年轻民警僵在原地。
惊骇、疑惑全数堵在喉咙,不敢多言。
后山,古树下。
夜色浓如墨浆。
梁正清与一众老者屏息凝望树冠,心跳如擂鼓。
周副所长的极简通报,早已传入她耳中。
最高指令放行梁墩墩。
意味着所有隐秘、所有异常,彻底浮出水面,被国家级特殊体系锁定。
树上异化的岗山,自说完那番机械话术,便再度沉寂,融于黑暗。
死寂压顶之际。
头顶忽然飘来一声轻响。
冷淡,慵懒,却刺骨冰寒。
“聒噪。”
两个字落下。
嗡——
无形声波瞬间碾压全场。
梁正清头颅剧痛,天旋地转,踉跄险些栽倒。
刘红军、孙卫国、老李头三人更甚。
尽数捂耳弓身,面色惨白。
孙卫国抑制不住剧烈干呕。
不是普通声攻。
是个体自带的规则威压。
众人尚未缓过剧痛。
古树高空,黑影乍然坠落。
一袭古朴宽袖黑袍,人影纤瘦单薄,轻如幽灵落地无声。
她单手随意拎着一人。
是岗山。
如提一袋废弃破布,随手松开。
砰的一声。
岗山重重砸在坚硬山石上,闷哼出声。
他挣扎抬头,满脸狼狈痛苦,带着极致哀求。
“老祖……求求您……别伤他们……”
“他们年纪大了,什么都不懂……只是来找我的……”
清源老祖目光未落他身上半分。
她仰头望向天边冷月。
月光铺洒黑袍,镀上一层冰冷银霜。
身姿孤高漠然,如神祇俯瞰蝼蚁,不带半分人间烟火。
静默片刻。
足尖轻点凸起山石。
身形如青烟浮空,转瞬落至一旁垂直的高耸巨石顶端。
负手立月,袍袖随风轻荡。
方才的威压、伤人的声波、弃人的冷漠,仿佛只是掸去一粒尘埃。
“岗山!”
刘红军红着眼嘶吼,就要冲上前。
“别去!”
梁正清死死拽住他,嗓音发紧,心底彻凉。
维度差距,天壤云泥。
人力,螳臂当车。
此时,地上的岗山赌命侧身,避开巨石顶端的视线。
他看向几位老友,眼底盛满恐惧、痛苦与拼死示警的决绝。
嘴唇极速翕动,气声压到极致,唇语断续传出:
“她要……称霸……复旧世……掌天下……”
短短数字,字字焚心。
疯狂、古老、荒诞又致命的野心,轰然曝光。
梁正清执掌商海半生,从未如此憋屈被动。
极致的愤怒与心痛冲上头顶,再无半分隐忍。
她抬头,直面巨石顶端那尊非人存在,厉声顶撞:
“那你想让他死,也可以是吗?!”
一语落地。
全场死寂。
老者们瞬间倒吸凉气,心惊胆战。
巨石顶。
清源凝月的身形,微微一顿。
极缓、极冷地低头。
一双无温幽瞳,穿透夜色距离,死死钉在梁正清脸上。
空气冻结。
山野温度骤降。
如山威压倾覆而下,锁死所有人的呼吸。
冰冷杀意蓄满天地,顷刻便要落下来。
千钧一发。
清源老祖骤然侧耳。
她并非被怒骂激怒。
而是捕捉到了山林深处,一丝极细微、却让她格外在意的动静。
眸光如电,陡然射向数十米外的幽暗山坳。
那里,半截塌陷的旧煤窑洞口,黑洞洞藏在密林阴影之中。
她眉梢微蹙。
亘古不变的高傲冰冷里,第一次浮出一丝不悦与意外。
厉声穿林炸开:
“何人藏匿?”
“滚出来!”
吼声震荡山林,惊起飞鸟四散。
洞口依旧死寂,唯有山风呜咽盘旋。
三秒窒息的静默。
黑暗幽深的窑洞里,忽然传出一声小小的动静。
“阿…嚏!”
一声软糯、压抑的幼童喷嚏,闷闷悠悠,清晰刺破死寂。
轻微一声,在此刻的山顶,刺耳无比。
巨石之上。
清源老祖脸色瞬间沉如寒潭。
雅兴被扰,威严被冒犯,蝼蚁藏匿挑衅。
怒意彻骨。
无人看清她抬手的轨迹。
宽大黑袍袖袍,随意朝外一挥。
轰隆——!
远处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骤然挣脱岩层地基!
无形巨力裹挟土石碎渣,巨石凌空飞起,带着万钧风声。
如投石机破空的重弹,精准锁定漆黑洞口。
碾压一切之势,轰然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