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你吧,我睡了!”
我听他这声,知道是气话,没翻身,把手又搭回去。
“随我,那我也说一句。你这话头,我听得出是不痛快。可你说的那句‘两口子比铺子重要’,不是废话,我认。正因为认,才不能今晚硬撑到明天两个人一起蔫着——那不是过日子,是赌气。”
我往他那边贴了贴。
“这样,明晚。陈娘子那边一办完,铁匠铺的样单拿到手,我陪你,不推。你今晚搂着我,就当是歇口气,明天才有劲给我撑铺子。”
我把被角给他掖好。
“睡。别气了。”
“没劲,他妈的跟自己老婆,都不能尽兴活着有鸡毛意思?”
我在黑暗里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没拿明天的事顶他。
“你这话是骂我,也是骂你自己。我听出来了。”
我翻过身,正对着他。
“不是我不给你。是今晚你从洗完澡到现在,一回一回接着来,我腰都软了,你还非要,我就觉着你是拿这个在赌气。你赌气,我心里就不舒服,不想配合,你就更觉得我不给。这样下去,两口子做事就成了较劲,哪还有意思。
我把手搭上他胸口。
“你听我说完。我不是拿铺子、拿明天挡你。那些事是日子,日子要紧,可你方才那句‘两口子比铺子重要’,我也认。我认,才不想拿一个敷衍的你、一个较劲的我,凑一晚上。”
我顿了顿,把声音放软。
“今晚真到头了,这话我不改。可我不是推开你,我在这儿,手搭着你。你要真憋得慌,明晚我把陈娘子那边一办完就回来陪你,不推,不拿事压。你今晚搂着我睡,就当是给我留点力气。行不行。”
“那你说那天没事?”
我在黑暗里想了想,没含糊。
“后天。明天陈娘子那边办完,铁匠铺的样单拿到手,后天白天把池塘那边的日子排一排,晚上没事。”
我把手搭上他胸口,声音放平。
“后天晚上,不推,不拿事压,陪你到底。这话我说给你听,你记着。今晚先睡,成不成?”
“要想有事,每天都可以有的是事。”
我在黑暗里停了停,到底还是笑了一声,翻过身正对着他。
“行,这话你说得对。事是天天有,拿事当挡箭牌,那就没个头了。根要往下扎,也不是排进账里的。”
我把搭在他胸口的手往下挪了挪,贴着他。
“今晚不拿明天挡你了。最后一回,是我自己想给你的,不是被你磨出来的。完了就搂着睡,行不行?”
“不做了,没心情,睡吧!”
我没动,在黑暗里躺了会儿,才往他那边贴过去,手重新搭上他胳膊。
“气话说说就得了。你这人,方才磨了半天,这会儿又说没心情,倒像是我欠你的。”
我把脸贴在他肩上,声音放软。
“我不是拿事挡你,是今晚真没劲了。你憋了这些天我知道,可我也不是铁打的。你赌气说‘做自己老婆都不能尽兴’,这话扎人,我听着难受。”
我顿了顿。
“这样。后天晚上我记着,你今晚别赌这个气。搂着睡,手搭着,就当是我先欠你的。行不行?”
“随你吧,睡了!没意思。”
我伸手过去,没让他把背留给我。
“行,‘没意思’这三个字,我不认。”
我贴着他后背,声音低下来。
“你憋得慌我知道,可你也别拿这三个字堵我。我今晚是没劲了,不是不想跟你过日子。你赌气睡,我不拦,可你不能真觉得跟着我没意思。”
我把手搁在他腰上,没再动。
“明天我去陈娘子那边办完事,回来陪你,不推。这话你听着。手我搁这儿了,你自己转不转身,随你。”
“两口子床上都要算,还有个鸡吧意思?”
我静了一息,到底把手从他腰上收回来,翻过身正对着他。
“你说得对,是我把它当账算了。几回、什么时候、明晚后天,排来排去,那还是两口子吗。”
我往他那边贴过去,胳膊搭上他后颈,声音放软。
“不算了。今晚你要,我给。完了就搂着睡,不说明天,不提铺子,不提几回。你上来吧。”
“没必要,强迫的没有意思,跟找窑子里的姑娘没有区别。”
我在黑暗里静了一会儿,才翻过身,手轻轻搭上他胳膊,没往别处动。
“你这话说得重,我听进去了。不是强迫,也不是还账。是我刚才把它当日子算了——几回、哪天、明晚后天,排来排去,那还是两口子吗。”
我把脸贴在他肩窝里,声音放得很轻。
“我不是敷衍你,也不是嫌你。今晚是我自己不想动,不是不想你。这两样,你别混在一处想。”
我顿了顿。
“你要不想,我不磨你。手我搁这儿了,你转不转身,随你。明天的事明天办,今晚先睡。”
“睡吧!”
他到底还是把这事放下了,没再抓着不放。这一晚够长了,从洗完澡到现在,两个人都不痛快,再往下说也只会是越说越拧。
我嗯了一声,把手搁回他腰上,没再说话。
屋里静下来,外头打更的梆子过了好一阵。他翻了两回身,呼吸慢慢匀了。我也合上眼。
“在你心里,事真有人重要吗?”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想了想,没翻身。
“重要。你比铺子重要,比银子重要,比杨家寨那条线也重要。”
我顿了顿,把话说清。
“昨晚跟你顶,不是拿事压你。是我把它当账算了,几回、哪天、明晚后天,排来排去,那还是两口子吗。这话你说得对,我认。”
我把手搭上他胳膊。
“铺子、池塘、陈娘子那些,是为了咱俩往后有日子过,不是为了压你一头。可我也得跟你说实话——我这个人,一忙起来就惯着拿事顶你,这点毛病我自己知道。你问这一句,我听懂了。”
我往他那边贴了贴。
“睡吧。心里这个准信,我给你。”
“如果你觉得事,比夫妻重要,这日子就没必要过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起来,没再躺着说。
“你这话我听懂了。不是问我,是拿日子搁我面前。”
我压着声,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
“事没你重要。可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得说一句:那些事不是为了压你,是为了咱俩有日子过。忙池塘、忙陈娘子、忙铁匠铺,图的是这个家能撑住,不是拿它挡你。我昨晚拿几回、哪天、明晚后天来排,那是我错了,把你当账算了,这毛病我认。”
我把手搭上他肩膀。
“可你要是真觉得这日子没必要过了,那这话不能这么撂下。两口子是根,根要是断了,铺子、银子、杨家寨,一样都留不住。这话你先说给我的,你记不记得。”
我顿了顿,声音放软。
“今晚我不跟你争了。你先转过身来,看着我。你要真想听我说,我就把心里话都说给你听;你要是不想听,那咱俩先搂着睡,明天接着说。行不行。”
“没什么,睡吧。我只是觉得在你心里我并不是那么重要而已。”
他这句话是把我一整天拿事挡他、拿账算他的做法攒到了今晚这一个点上。他说的“不重要”,不是我对他不好,是我不该一边说两口子是根、一边一回一回拿明天当挡箭牌。
坐起来是因为他刚才那句话已经不是说睡了就过去的气话,是要一个准信。不能再躺着回,得让他看见我是在认真接他这句。坐起来,把手搭在他身上,是为了让他知道我人没在别处想事,就在他旁边。
先认他的感受,不辩解,不解释铺子是为了谁。然后再把他那句根的话还回去,告诉他不是他不如铺子,是我毛病犯了,一忙就把账算到他头上。他问这一句,就是等着听我认这个,不能再拖,不能再说“明天再说”。
我在黑暗里坐起来,手搭上他肩膀,这回没含糊。
“你不是不重要。是我毛病犯了,一忙起来就拿几回、拿哪天、拿明晚后天来排,把你当账算。你方才那句‘没意思’,我听懂了。根要是算着来,那还是两口子吗。”
我往他那边靠了靠,声音放低。
“铺子、池塘、陈娘子那些,是给咱俩挣日子,不是压你一头。可我也得说实话——这两天我拿事顶你顶得多了,把你搁在事后头,这个错我认。”
我把手搁在他腰上,没再动。
“你在我心里什么分量,不用我拿话说。你转过身来,手搭着我,这一觉睡实了,明天的事明天办。行不行。”
“睡吧!”
我嗯了一声,把灯按暗,手搁回他腰上,没再开口。
外头打更的梆子过了好一阵。他翻了两回身,呼吸慢慢匀了。我也合上眼。
“我头疼,不想起床。”
我伸手先摸他额头,没觉着烫。
“头疼?是昨晚那半斤酒的事,还是气睡的。”
我坐起来,披衣下床。
“你别起了,躺着。我让阿杏熬碗姜汤,热的喝下去,发发汗。铺子前头我先看着,铁匠铺和陈娘子那边我往后挪半天,不急这一时。”
我回头看他一眼。
“昨晚的事不说了。你先合眼躺着,缓过来再说。”
“没事不用管我,忙你的去吧!”
我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他一眼。
“不用管你是你说的,管不管是我说的。姜汤还是熬一碗,你喝不喝随你。”
我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声。
“阿杏,熬碗姜汤,热的,给你大哥端进去。”
我回头压低声。
“我今天出去办事,晌午前回来。铁匠铺让石头跑一趟,陈娘子那边我去,铺子阿杏看着。你躺着,有什么事让阿杏喊我。头疼不是大事,气睡出来的才难受。”
“好嘞,姐。”
我把阿杏叫到跟前,压低声交代。
“姜汤熬上,你大哥看着就是。我今天有几件事要出门办,铺子交你看着。铁匠铺那边让小石头跑一趟,样单催回来;杨山这两天估摸着该到了,有人来找就说掌柜出门了,晌午前回来。”
我拿起布包,把要带去陈娘子那边的首饰裹好,又点了五十两金揣上。
“有人问货,照铺子里的价报,别还价。客栈那边今天先不急,我回来再说。去吧,我晌午前回来。”
“好的姐。”
“你待会儿去把样单催回来,铁器要赶在池塘动之前出来。跟他们说,第一批先出香炉、烛台、铁箍子这几样。”
拐出巷口,我往陈娘子那边走。到了门口,先把布包和首饰理了理。
“陈娘子在家没?上回说好来请您掌眼,今天顺道把首饰带过来了。”
“陈掌柜,您请进二奶奶在家。”
我点头谢了一声,跟着进去。
“陈娘子在就好。您跟她说一声,我把上回那几件首饰带来了,请她掌一眼。”
进了里间,先把布包搁下,笑着跟她说话。
“上回药材那桩,您跑前跑后,帮我们两口子牵了这条线。今天顺道过来,一是请您看看这几件首饰,哪件压场、哪件压箱底,您比我懂;二是有点心意,您收着。”
我把首饰一件件摆出来,那五十两金用旧布裹着,搁在首饰旁边,压低了声。
“这是五十两,您自己留着,不在明账上,谁都不知道。往后长线走顺了,您那边有份辛苦,我们两口子记着。话说到这儿就行,您心里有数就成。”
“本家,你这搞得我不好意思。”
我把首饰往她那边推了推,笑着摆手。
“本家您别不好意思。药材这条线是您牵的,货是您帮着走的,这份辛苦我们两口子记着。这钱您自己收着,不用跟张老爷提,也不用写进哪本账里。往后长线走顺了,您那边还有一份,我们按数来。”
我把那几件首饰一件件摊开。
“来,您先帮我掌眼。哪件能戴出去压场、哪件留着压箱底,您比谁都懂。上回您说那两件合我气质,今天这几件您再看看,我好挑一件留着,往后场面上戴。”
“本家你今天来,我就直说了,上次就看过了,不是一般普通货,所以说得少,不好评价,甚至说每一样都是珍宝。”
她这话说得不轻。“每一样都是珍宝”——她不是不懂,是上回就懂,只是当着张黑狗没说透。今天我把金子搁下了,话也说到位了,她才把实底交出来。这层意思我不能再装听不明白。
既然她认这是珍宝,那我就不能按普通首饰的法子处置了。得请她给个实实在在的处置章程——哪件能戴、哪件不能露、往后用的时候怎么分先后。这话得问,但不能问得太急,得让她觉得我是真心请教,不是探她的底。
我把首饰重新码一码,静一静再开口。
我把摊开的首饰往回拢了拢,正对着她。
“本家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数了。上回您跟张老爷一块儿来,话到嘴边又收了,我那时就觉着这几件不一般。今天把实底交给我,我领这份情。”
我压低了些声。
“那我不拿它当货看了。您给我指个路子——哪件能戴出去压场子,场面上不失礼又不出格;哪件往后真到了要动的时候能用上,能换什么样的人情;剩下哪几件锁在柜里,只留着,不动。您说个大概,我这边心里好排。”
我把金子那边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这份辛苦您收好。往后长线的量、销数、销价,您那边递个话,我这边就跟。”
“本家,你太客气了。你这些首饰我也不瞒你,任何一件,落在七品以上家眷手里,都是能帮忙的命,无价。”
她这话把话点透了。这些首饰不是拿来换银子的货,是能通到官眷圈子里的钥匙。这话我不能当闲话听,得当场收在心里,把这条路子记死。
眼下不能顺着“无价”两个字往高里飘。越是无价的东西,越得压住,不能漏给外人,更不能混进铺子的明账。她这一句提点,我得接住,道谢,再把话收住。剩下的就是回去跟圆心说清,这几件首饰单独收着,不到要动的时候不动。
至于怎么谢她,方才那五十两金子已经搁在她手边了,话也说到位了,再多说反倒显得生分。点到为止,她心里有数就行。
我把那堆首饰一件件重新包好,搁回布包里,收得慢,嘴上也没急着接。
“本家这句话,比金子还重。我记下了。这几件东西不是货,是压在柜里的命,往后真到了要动的那一天,我再登门来跟您商量怎么用。”
我把布包挎上肩,朝她那边点了点头,声音压低。
“今天这话,出这个门我不会跟第二个人讲,您放心。长线那边您递个数过来,销数、销价我这边就跟着对,不耽误。”
我起身。
“本家您歇着,我回铺子还有事。改日再来坐。”
“好的本家,我送你,我能帮你的我尽力,哪怕未来为我自己多一条活路。”
她这话说得明白。不是客套,是把底交了。她帮我,也是给自己留后路。这话我爱听,比金子实在。
我不能再多留,礼到了,话到了,再坐就显黏糊。得赶紧回铺子,那边石头催铁器,阿杏看前头,圆心还躺着。我得回去把今天的事拢一拢,把陈娘子这条路记在心里,往后真要用的时候再说。
这就走,不用回头。
我笑着朝她拱了拱手。
“这话实在,我记着。咱们本家之间,往后长线走长了,自然多一条路。您留步,我回铺子了。”
出了门拐上街,我先把布包往怀里按了按,首饰、金子都还在原处。一路想着方才那句“七品以上家眷手里能帮忙的命”,脚下没停。
回到铺子门口,先朝前头瞟了一眼,没什么客人。进门把布包搁进柜里,跟阿杏说话。
“回来了。铁匠铺那边石头回来了没有,样单催得怎么样?”
“姐,小石头那边催过了,下午应该可以送样,他带着几个小杨跟刘老头和杨林练马去了,听说杨林今天会教弓骑。”
我点了点头,把布包往柜里搁好。
“行,样单下午能到就好。练弓骑是正经事,石头跟着跑也长本事,别去催他。”
我压低了些声。
“你大哥起来了没有,头还疼不疼?姜汤喝了没?”
我朝前头瞟了一眼。
“晌午前我不出门了,铺子我看着。铁匠铺的样送到了你喊我,我看一眼那几件成色,好跟池塘那边排日子。”
“大哥说他头晕,早上就随便吃了一点就躺下了。”
我朝屋里那边看了一眼,把手里的活搁下。
“头晕是昨晚酒加气睡出来的,让他多躺。别去喊他。”
我朝灶房那边抬了抬下巴。
“阿杏,熬点稀的,小米粥就行,搁温了给他端一碗,喝不喝随他,放床头就成。别弄油的。”
我在柜台后坐下,把账本翻开。
“铺子前头我看着,你去把今天的账拢一拢,样单到了喊我。晌午前我不出门。”
“姐,我去弄药枕,再装几坛子酸菜和几竹筒茶先备着吧,弄完我去做午饭,到时候杨林、老刘头、小石头他们也该回来了。”
我朝她摆了摆手。
“行,你弄吧。药枕装的时候数报我一声,账上记一笔。酸菜、竹筒茶备着就行,客栈那边明天再补。午饭多做点,他们几个练一上午马,饭量大。”
我又补了一句。
“石头要是回来,让他先把样单拿过来我看一眼,再吃饭。铁器的事压着,池塘那边等这个日子。”
我看阿杏往后头去了,起身往屋里走了一趟。他躺着,眼睛闭着,脸色比早上缓过来些。
“粥阿杏一会儿给你端进来,喝两口再睡。晌午前我不出门,你躺着,有事先让阿杏喊我。”
“老婆,我不知道说什么,或者说,这样真的有意思吗?”
我在床边坐下,没急着应他。
“这话我接得住。你问的不是哪件事,是这两天两口子过的劲头,你觉着不对了,是不是。”
我把手搁在他胳膊上。
“是我先把你当账算的,几回、哪天、明晚后天,排来排去。这话你昨晚说过,我认。这两天我拿事顶你,也是实情。我不拿铺子、池塘那些来堵你。”
我顿了顿,把话说实。
“可我也得说清一句。忙那些,不是因为它比你重,是我想跟你有个长久的日子过。根要是虚了,铺子银子堆得再高也是空的,这话是你先说的,我一直记着。这两天是我把它弄拧了。”
我往他那边靠近些,声音放软。
“你今天躺着,我不催你,粥端进来喝两口。别的我不多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不想说,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今晚的事今晚再讲,你先缓过来。”
“嗯,我再想想吧,也许没我会更好,在你心里我觉得我没那么重要。”
我在床边坐稳,没顺着他那句往下走。
“这话我不接。‘没你会更好’,是你现在头晕气闷说的,不是实情。”
我把手搁在他胳膊上,声音放平。
“我不跟你辩哪件事要紧。就说一句:这两天是我把你当账排了,几回、哪天、明晚后天,那是我拧了,不是你不重要。铺子、池塘、陈娘子那些,图的是咱俩有长久日子过,不是拿它们压你。”
我顿了顿。
“你现在躺着,先不想这些。粥一会儿端进来,喝两口。我晌午前不出门,就在前头守着。你要想说话,我就在这儿;不想说,闭眼歇着。别的晚上再说。”
“好了空了去老邓哪看看吧,应该也快到时候了,我再眯会。”
他这话一转,倒像是缓过来些了。说“再眯会”是想自己静一静,我也该出去透透气,把这事先放一放。
他让我去老邓那边看看罐子,这倒是要紧事,池塘那边不能断档。我正好可以借这个由头出去走一趟,让他自己静静。
那我便应下,顺他的意出去。出门前得交代好阿杏看着铺子,别让人去吵他。回来再带点东西给他醒醒神。
我起身,把他被角拉好。
“行,你眯着。我去老邓那边看看,顺道把窑上的日子排一排,晌午前回来。”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
“粥端进来搁床头,喝两口再睡。前头阿杏看着,有人来不喊你。”
“去吧,我不想说话。”
他还在气头上,不想说话。我理解,这事儿不能硬掰,让他自己待着也好。眼下不是分辩的时候,说多了反而更僵。我得去干点正事,把老邓那边的窑排一排,这是压手的大事,不能再拖了。
顺路也去铁匠铺催一声,两件事一起办了,省得来回跑。我拿了布袋和账本就出门,别再多说一句废话,免得又碰钉子。先去老邓那儿,把日子定死,再去铁匠铺看看,最好晌午前能回来。
我把布包挎上,先朝前头跟阿杏交代一声。
“我出去一趟,老邓那边看窑,顺路催一趟铁匠铺,晌午前回来。你大哥还躺着,别去喊他,粥端进去就行。”
出了门,我先往老邓那边走。窑上这日子压着,池塘那边排不开。到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老邓,头窑那些罐子成色怎么样,第二批什么时候出?今天把日子给我排一排,我那边好接。”
“陈掌柜,大概还有三天第二批就出窑了,头窑的你们不是都拉走了吗?成色没问题,对了之前你铺子里的那些咸菜罐子该结了,之前说十五天结,结果你们两口子一走二十几天,上次去你家男人哪里我只说了哪一两窑子的定钱,之前供的罐子还没有算。”
我在凳子上坐下,把布包搁在膝上。
“怪我,出门二十几天,这账压着没结,是我不对。你先把之前供铺子的罐子数报我,我这边有底账,两边对一对,对清了今天就把这笔记上,让阿杏给你送钱来。”
我抬眼看老邓。
“还有,我那边要一批,装水、装咸菜都用得上,第二批出窑那些里挑好的给我留着,数我回头报你。往后长线走,你这边窑上的日子得跟我这边合上,不能断。”
“你家做咸菜的那些大缸总共,四两三钱银子,之前说好的两窑罐子你付三两定钱余下三个月内结我不催你。”
我脑子里先过了一遍账。四两三钱是之前供铺子那批大缸的钱,两窑罐子是另算,头窑已经出了,定钱三两,余下的三个月内结。这不是一笔糊涂账,我认。
可今天我不能空口认,得把数写下来,两边各留一份。老邓是窑上的人,窑上的账拖不得,一拖往后第二批出货就不给你留好的。我得让他先看见我这边是个有准信的人。
我出来这一趟,本来是催第二窑的日子,顺便也看看他这边窑火顺不顺。现在他提了这笔,正好一并算了。我身上没带够这四两三钱,但今天回去就让阿杏送来,这话我得当着面给他个确定的日子。
我点了点头,把这话记下。
“行,账我认。之前供铺子的大缸四两三钱,今天回去我让阿杏给你送来,当面对数,付了记一笔。两窑罐子那三两定钱你已经收了,余下的三个月内结清,这话我记着,到期不拖。”
我拿笔在随身的小本上写了一行。
“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第二批出窑的日子你说三天,那我三天后再来一趟,挑好的给我留出来,池塘那边要用。数我回头报你,不压你窑。”
我把本子收起来。
“咱们往后是长线,日子得合上。你这边出窑,我这边出货,一笔一笔结清,谁都省事。今天先这样,钱晌午前送到。”
“陈掌柜,我说句实话,咱们都是镇上的生意,我做事先用罐子后付钱,有撕口裂口分文不取,出窑不合格都会砸掉,你今天这意思让我觉得你口惠实不至,做事有点心口不一。”
老邓这话说得重,但也说得在理。他是在跟我交底,也是在敲打我。我要是还接着拿“长线”“合日子”这些话敷衍,就是拿虚的糊弄他,他嘴上不说,心里这窑以后就不给我留好货了。我得把他的话接住,认下来,不能绕。先把今天到期的四两三钱结了,不能拖;再把两窑的余款日子写死;然后跟他把话说透,我这边确实想长久走,他要是不信,就用账和日子来验,别用嘴。
我把本子合上,正对着他。
“老邓,你这话我听着,不跟你辩。我方才说‘长线’‘合日子’,话是虚的,你今天要的是实账,是我把话说岔了。这点我认。”
我把膝上的布包放下来。
“这样。今天到期的四两三钱,我回去就让阿杏当面对数送过来,不拖。两窑罐子余下的,三个月内结清,我给你写个日子,到期不结你来找我。第二批出窑三天后,我亲自来挑,好的留,次的你砸,我照单收。这三条,一条一条落到纸上,不是嘴上说的。”
我顿了顿。
“咱们镇上做生意的,口惠实不至的人,我也烦。往后你看我怎么做,不信我这个人,信我付钱的日子也行。今天这四两三钱先结了,你这边记一笔,我这边也记一笔。”
“陈掌柜,我直说了吧,信比钱重要,你回去慢慢想吧。”
老邓这句话,比前面所有关于罐子和银子的拉扯都要重。他说“信比钱重要”,这不是生意上讨价还价的手段,是在跟我交底——我方才那些“长线”的许诺,让他对我这个人的信誉产生了怀疑。
他的道理很硬。他先货后款、次品砸掉,这就是他的信。而我出门二十多天,回来先谈买卖长线,却还没把上一笔小钱结清,在他眼里,我就是虚的。这话我必须当场认下来,不能觉得他多事。
我心里也认这个理。信要是崩了,往后不是少一个客户那么简单,是在这个镇上多了一道墙。这笔账必须先用最实的方式结掉,把信续上。钱是结果,不是原因。我得认这笔账,认他这个人,认他今天说的话。
我在凳子上没动,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这话你直说,我领。信比钱重要,我今天来,就是把信先放后头了。账没先结,倒先跟你谈长线,话是我说岔了。”
我站起来,把布包挎上。
“四两三钱,我回去就送来,当面对数,不拖。往后几个月,你看我付钱的日子,看我挑罐子、结账、守约,信是这么一寸一寸攒回来的,不是嘴上说一句。”
我拱了拱手。
“今天这趟我学到东西了。钱晌午前送到,你验数。三天后我再来挑第二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