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沉舟话一落,顾载山本能就先往候七前头让了半步。
候七却摆了摆手。
“你挡着没用。”
“这地方若真冲我这口假缺来,挡我身前,和把我整口送上去没两样。”
这话说得冷,可也正中偏台脾气。
越是这种不肯被整认的旧工路,越烦人自作聪明地用一整套护法先把后手堆满。你以为自己在护,落到它眼里,往往就是“此人心里先拿现成后路垫住了”。
于是顾载山只能咬着牙退半步,改站在偏梁口外侧,给候七留出一条若要后撤时还能让开的空线。
燕沉舟则把旧炉脊横过来,只送前端进台面正中那道亮起来的残槽。
残槽和炉脊槽、东废槽都不同。
它没有明显的咬口,也没有哪一段先认齿、哪一段后认拍的分层。旧炉脊一触进去,整座偏台只是极轻地向后一沉,像一口多年都被人为按着不让它正回去的旧力,忽然被人从前端碰醒了一寸。
台后那根向后偏斜的黑轴跟着发出一声闷转。
很短。
却把候七胸前那口假缺一下子牵得紧了。
候七闷哼一声,手已压住胸前。
“它在看我。”
燕沉舟没有回头,只低喝一声:
“别堵。”
所谓别堵,就是别把那口假缺压死。若这偏台认的就是“有缺但不先补”,候七此刻若本能地把胸前一切都收成死硬,只会让偏台更想上前咬一口,看里面究竟藏了什么。
候七也是一路过来的人,立刻明白了这口意思。
他咬住牙,不再死压,只把那道假缺守在“能过一线,却不许留整意”的半松半紧上。
果然,黑轴那股往后拽的偏力没有再猛增。
可也没完全松。
它像一只很多年都在找缺角的人手,终于在候七身上闻见了对脾气的空味,却又一时拿不准:眼前这口缺,到底只是活人胸前一段没长满的运,还是能拿来补自己那块偏板断角的真料。
祁问尺盯着台面那道乌光,忽然低声道:
“它先看人,再看物。”
“顺序反了。”
顾载山一下就明白过来。前头炉脊槽、黑风吊、山心旧转台外圈,几乎都是先看路件、再看人能不能跟着过。到了背轮偏台却反了过来。这里最值命的,变成了你愿不愿意让某个人、某口缺、某段后手先站上台面。这便是它烦后手的由来: 你心里若早把谁当成最后那块垫底的现成后手,它便会先来咬那个人。
燕沉舟脑子里一下亮了。
“顾铁衣当年停手,不只是怕归前册。”
“他还看出来,偏台会逼人先把最舍不得拿出来的后手摆上来。”
候七额角都见了汗,却还是骂了一句。
“现在看出来,也不妨碍它还在拽我。”
确实如此。台后黑轴每转半分,那股偏力便更深一层。候七胸前那道假缺已经开始发烫,不是热,是一种快被什么东西顺着边往里填满的闷胀感。
燕沉舟忽然把旧炉脊往回轻轻一撤。
这一撤,台后黑轴竟跟着停了半息。
候七胸前那股填压也顿时轻了一线。
祁问尺眼神一变。
“明白了。”
“它不光看谁有缺,还看你们舍不舍得拿什么去替那口缺垫底。”
旧炉脊往前,偏台便默认“你想过这条后路”,于是先来量候七这块最像缺角补片的活缺;旧炉脊一退,它又像在等你表态:到底是舍人,还是舍路件,还是索性舍这条路。
莫半衡那句“它烦后手”,到这时才真正露全。
顾载山脸色发青。
“这破台是逼人先丢一口?”
“差不多。”祁问尺道,“但丢的未必是东西。是得先让它看见,你没打算拿某个人或某件现成后手垫满。”
候七听到这里,反倒吐出一口浊气。
“那就别拿我垫。”
“也别拿旧炉脊整根垫。”
“它认半,你就给它半。”
这句话让燕沉舟一下看向台上那块缺角薄板。
半。
缺角。
不许代圆。
若整送,便归前册。
这一路所有线索,到这里突然扣成了一处。
顾铁衣当年停手,是不肯把后头人整送进去;燕照掰角,是不肯让偏台始终留着一块能被随时补满的现成缺口;而眼前自己若想继续往下看,便不能把候七、旧炉脊、自己这口骨息里任何一件整件送上去当天然后手。
得先拆半。
他抬手按住旧炉脊第三补口,低声道:
“候七,把你那口假缺再让半线。”
候七瞪了他一眼。
“你确定?”
“我不拿你整补,只借你告诉它,你压根不是它那块缺角。”燕沉舟道,“我拿炉脊第三补口去接它后槽。”
这就是把“人缺”和“件半”分开。候七先给偏台看见一口活缺,却只让半线,不给它整补之机;燕沉舟则用旧炉脊那段“只补半边、故意留缺”的第三补口,去替后槽接真正该接的物半。偏台若认“后手先拆,不许整垫”,它就该松候七、吃补口;若它死活只想拿人补角,这路就到此为止。
候七咬了咬牙,照做。
胸前那口假缺果然又松开半线。
台后黑轴几乎立刻往前一探,像一张很多年都没吃过对味活料的旧口,眼看便要狠狠咬住。
也就在这一瞬,燕沉舟把旧炉脊第三补口猛地一送。
不是整送,只是顺着刚在炉脊槽里学来的那口“前半先行、后半不满”的骨息拍子,把补口那一边送进残槽最深处,把另一边那道故意留缺的空线仍悬在外头。
台后黑轴一震。
候七胸前那股要被填死的闷胀,竟真的转开了。
偏力不再往他胸口咬,而是顺着旧炉脊第三补口那道“有补有缺”的工性,转去后槽更深处。
紧跟着,缺角薄板后那片暗腹里发出一串极低的退齿声。
像很多年都压着不肯开的某道偏送扣,终于认出: 来的是一口明明留着缺、却仍敢往前试半程的新工意,不是整投进去的后手,也不是能被现成补满的活人。
台后暗腹里那线乌光顿时往更深处滑去。
一条更窄、更斜的后槽,露出了头。
候七猛地退了半步,胸前湿透。
“这地方真他娘想拿人当补角。”
顾载山也吐出一口狠气。
“顾铁衣当年要是把人送上来,后头会是什么鬼样子,老子现在算看明白一半了。”
燕沉舟则看着那条刚露出的后槽,没有立刻前进。
因为他知道,这还只是偏台第一问。
它问的是:你敢不敢先弃一口最顺手的后手。
而后头真正的路,多半还要问第二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