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槽露出来后,背轮偏台并没有立刻把路全给出来。
它只是把那一线乌光往里又送了半丈,随后便停在一处更窄的折口前,不动了。
折口左右各有一道斜齿。
齿不大,却都朝着中间那口窄缝微微合拢,像两排不肯整闭上的牙。乌光停在缝心,明明后头还有路意,却偏偏不再往前流。
祁问尺先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微沉。
“这不是死卡。”
“是它还在等另一口对得上的东西。”
候七听到这里,胸前那股刚刚退下去一点的闷胀又回来了。
因为这道折口实在太像一口专门留给“活缺”去补的缝。左齿短,右齿长,中间那道歪出来的缺形,和他胸前那口不满也不空的假缺竟有两三分说不出的相似。
顾载山最先反应过来,脸当场就黑了。
“这狗地方还没死心?”
燕沉舟却没立刻让候七退。
他先拖着旧炉脊过去,把第三补口轻轻靠到折口前沿。结果补口一靠上去,左右斜齿只稍稍动了一下,便又停住,像认得这一段“半补不圆”的工性,却嫌它还不够。
祁问尺盯着那两排斜齿看了半晌,忽道:
“它既不要纯物,也不要纯活缺。”
“它找的,是一件东西背着一口活缺往前走的拍子。”
这话有些绕,可众人都听明白了。背轮偏台第一问,是逼你别拿现成后手整垫;第二问,则是看你有没有本事在不拿人补、不把物整投的前提下,仍带着那口缺继续往下走。比第一问更狠的是,先前还能靠拆半、分补、旧炉脊第三补口转开;到了这里,只拿旧炉脊试路多半不够,把候七整口推上去,又正落回它最想见的旧后手里。
候七骂了一声。
“这路不讲人话。”
燕沉舟道:
“它本来就不是给人讲人话的。”
他蹲下去,掌心贴住折口外沿,细听那线乌光在斜齿间回荡的拍子。听了十来息后,他忽然抬头看向候七:
“你先别站台前。”
“你站我身后半步。”
候七怔了一下。
“半步?”
“对。”燕沉舟点头,“不让你先补那口缝,只让这地方知道:我往前走时,身后确实带着一口活缺,可这口缺不是拿来垫路的。”
顾载山听到这里,眉头总算松开一线。
祁问尺则立刻补了一句:
“旧炉脊还得在前。”
“它认的顺序应该是:件先碰路,人后跟拍,但人拍里要带一口不能被整认的空。”
意思已经够清楚了。旧炉脊替前头残槽接工序,燕沉舟把第一口骨息压成“前物先行、后身不整跟”的中拍,候七则不站前、不站中,只立在他身后半步,让偏台知道这一路后头确实拖着一口活缺,却始终不肯把那口缺送上前来当补角。
做法一定下,几人都不再废话。
燕沉舟先把旧炉脊第三补口卡进折口外沿的半槽里,双脚稳在偏台台面那圈浅齿纹边上。那股刚学会不久的骨拍一压进腿间,台后黑轴便立刻生出回意,像偏台已经认出:前头这件带缺的旧物又来了,而且后头那口人息也没全散。
“候七。”燕沉舟低声道。
候七没有再骂,默默往前一步,却只停在他身后半步。
这半步一落,胸前那道假缺便像被谁从后头轻轻拨了一下。不是猛拽,只是一种试探,像斜齿里藏着的旧机括在量:这口缺若往前一探,正好能补中缝;可它偏偏没有往前探,只稳稳悬在那半步后。
左右斜齿于是第一次真正动了。
不是合。
而是先各往后退了半分。
顾载山看得眼都直了。
“真行?”
祁问尺压着嗓子道:
“别出声。”
燕沉舟此刻根本无暇回话。
因为斜齿一退,他脚下那圈浅齿纹便同时亮了三截。亮起的位置并不连贯,像三段彼此别着劲的旧轮牙。第一截在旧炉脊前端,第二截在他自己脚下,第三截则恰好落在候七那半步之后。
这不是要人站齐,而是要三者各占其位,谁都别整吞谁。
燕沉舟一下明白过来。
“后物在前,主身在中,活缺在后。”
“它要的是这三层。”
他说完,便把骨拍再往下压。
旧炉脊先轻轻往里送半寸。
自己脚下那截浅齿纹跟着亮实。
候七那一截却仍旧虚着,像偏台还在等他那口假缺再给一句准话。
候七脸都白了。
他胸前此刻像挂着一粒烧红却不烫皮肉的旧钉,里面那点“有边无满”的空位正在一缩一放,稍不留神就会被这偏台顺势认成现成缺角。
可他终究不是先前那个只会被旧路追着拿去补空的人了。
他咬着牙,把那口假缺稳在半步之后,不再向前,也不死往后收。
“你想补,自己滚过来补。”
“老子不送。”
这句话说得极轻,倒像骂给自己听的。
可背轮偏台竟像真听懂了。
第三截浅齿纹“嗡”地亮起。
左右斜齿同时退开一线。
中间那道折口终于露出可容旧炉脊与一人半侧身通过的缝。
顾载山长长吐出一口气。
祁问尺眼里却更沉。
因为这不是路自己开,是他们用“物半在前、主身居中、活缺在后但不许代补”的三层工序,硬把它逼开的。接下来只要谁位置一乱,这条缝随时还会重新咬回去。
燕沉舟回头看了一眼顾载山。
“你和祁问尺先别跟。”
“这一口后槽太窄,人多反而把三层拍子搅乱。”
顾载山刚要反对,祁问尺已先点头。
“我留在口外听拍。”
“你和候七进去,看里面到底是认这三层,还是认后头更深的别东西。”
顾载山虽然不甘,终究还是忍住了。
候七则抹了把额上汗,哼了一声。
“半步就半步。”
“只要它别再想拿我这破口子去补它那点旧心病。”
燕沉舟没再多言,拖着旧炉脊缓缓穿过折口。
折口后风更冷。
却不乱。
那感觉像很多年都只让“敢带着一口不肯整补的缺继续往下走”的人,过这一线。
而在折口之后,更深一点的暗处,已经隐约现出一座真正向后偏过去的黑轮影。
背轮偏台的心,终于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