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侃待的地方,其实是家网吧空置的储藏室。网吧老板王猛是张超一个兄弟。张超想藏匿李侃时,头一个就想到了这儿。
王猛当初看中这地儿,主要倒不是图它位置多好。从生意角度看,这小巷子其实不太合适。他相中的是这屋子还带个小后院,能让他种点花草。王猛就好这口。
如今满院子栽着玫瑰、月季、芍药、牡丹、郁金香、兰草、山茶,一年四季都有花香飘着。那间空下来的屋子,以前是王猛堆各种盆栽用的。后来他在院子里辟了地,就把盆栽都挪出去栽土里了。屋子就闲了下来。
有一阵子,他迷上画画,想把这屋子改成画室。可这股热乎劲儿没撑多久,还没真动手改造,心思就淡了。其实他迷画画,不过是附庸风雅。主要是那会儿他迷上一个搞绘画的姑娘,那姑娘在一家画室当培训老师。这段感情不到三个月就无疾而终,想搞绘画的心思,自然也跟着凉了。当初想改画室,也是弄好了打算给那女的用。结果,天不遂人愿。
王猛现在还是光棍一条。三十一了。搁旧社会,这年纪估计都算“寡”了。还好,新社会晚婚晚育的多,也就不那么扎眼。
那屋子空下来后,王猛就一直让它闲着。对那地方,他心里有点膈应,觉着是埋葬他感情的地儿,忌讳。直到张超找上他,他才想起那地方。他只是把钥匙翻出来交给张超。那屋子,他自己却不愿靠近。张超带着两个弟兄把一切安置妥当,约王猛去“天上人间”散心,王猛死活不去。张超其实是好心。他自己不领情。
这段时间,都是网管小余在给李侃送饭。屋子里带一间简易洗手间,所以李侃一直没出过门。屋里黑黢黢,没床,就洗手间墙上开了个四方小窗。李侃像在坐牢。只不过,他自个儿的牢笼更深。外头啥样,他反倒不觉得有啥。总之,眼下这境地,他也能随遇而安。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能出去。现在他就等枪,等周兆龙的消息。
张超进出都得穿过嫌院,爬上二楼,再穿过二楼的网吧包间,下到一楼,经过一条窄通道,才能出去。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来的。
张超见完李侃,爬到二楼网吧时,不经意瞥见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吸溜泡面。他走过去一看,果然是许晨阳。
“人家都是高考前压力大才上网,”张超咧嘴一笑,“你狗日的反着来啊?”
许晨阳吸溜着面,回头见是张超,有点意外:“大清早的,你又跑来干啥?”
“老板王猛,我兄弟。”张超说,“找他有点事。既然你好这口,我让他给你弄个尊享会员,咋样?”
许晨阳赶紧摇头。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张超瞅了眼他面前的屏幕,有点看不懂。
“别人上网,不是看毛片就是打游戏,”张超啧了一声,“你这干啥呢?写QQ日记?我真是服了!”
“不是。”许晨阳赶忙否认,被张超说得脸上有点烧,“我……昨晚酒喝多了,不想回去,就……来这儿报志愿。”
“填了没?”张超拖过旁边一把空椅子坐下。
张超说是来找王猛。其实这是顺口扯的幌子。王猛这几天根本不在家,带个姑娘跑大理丽江玩儿去了。那姑娘据说也是今年刚高考完。以前常来这包夜,被王猛软磨硬泡弄上了床。等成绩出来,俩人偷偷摸摸就去“度蜜月”了。说是志愿也得在路上填。姑娘不爱读书。成绩稀烂,好在学艺体,上个专科不成问题。
“填了。”许晨阳声音透着疲惫。
“操,你这副鬼样子?”张超不解,“考这么高还不满意?愁眉苦脸的?”
许晨阳苦笑着摇摇头。对张超的话,没应声。张超又看他一眼,那倦容是真真切切。
“填哪了?”张超接着问。
“清江师范。”许晨阳声音疲惫。
“你跟白鹭,”许晨阳问,“咋样了?”
提起白鹭,张超眼底的光,好像暗了一下。
“能咋样!”张超叹口气,“过两天我得去挑战她。”
“没戏。”许晨阳实话实说,“你这技术想赢她?想都甭想!”
“我不想赢她。”张超纠正,“我就想见她。”
许晨阳不吭声了。
刚才饿得肚子咕咕叫。现在一桶面下去,饿是不饿了,人却困得不行。眼皮沉得直往下坠,不用力都撑不开。
“你事儿办完了?”许晨阳问。
“没。”张超说,“王猛不在。带妹子度蜜月去了。就管婷,知道吧?隔壁班那个,跟你们语文老师也有一腿的?”
许晨阳想起来了。那个红头发,爱抽烟,总和江珊珊混一起的姑娘。浑身冒着一股热辣辣劲儿。当时学校就疯传,说请她网吧包一宿夜,就能睡她一回。真假不知道。至于和许晨阳语文老师那档子事,估计八九不离十。管婷成绩差,但作文写得好。那时许晨阳他们语文老师,在学校弄了个叫《新声》的月刊,管婷总爱往上投稿。一来二去,就搞上了。不稀奇。甚至有一阵,学校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撞见他们在办公室搞。
许晨阳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点了点头。
“这哥们儿,”张超笑了,“就爱招惹搞艺术的。上一个也是。你报清江师范,因为陈露露?”
许晨阳脸一红。
“兄弟,”张超说,“喜欢就上,别总那么扭捏。爱个人,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
这道理,许晨阳哪能不懂。但懂个道理,和做个人、怎么去做,是两码事。至少,在许晨阳这儿,是这样。就好比眼下这事,张超一忽儿兄弟,一忽儿狗日的,这也是许晨阳非常不习惯的,但不满也就只是搁心底,他从来没有向张超明确地抗议过。
张超是先干了,才咂摸出道理。许晨阳不一样,他是道理想了一堆,脚底下一步都迈不出去。
有回在饭桌上,听人嘲讽一个在政府上班的。说那人混了快十年,还是个小科员,连个停车位都搞不定,老婆就为这个,实在忍不了,离了。许晨阳当时听着,心里就想,自己就是这种人。这种人,在社会上,活得憋屈。得是那种浑身触角,哪儿都能钻,在角角落落织起网,能把手里任何东西都变成交换筹码的人,才能混得风生水起,八面玲珑。
许晨阳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种人,可有时又恨不得变成那样。至少那样,在陈露露面前,他就不用那么自卑。他的爱,也能挺直腰杆。可是,一个人是啥样,改起来难。老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江山改起来也不易,何况本性。
张超走后,许晨阳又在键盘上敲完一篇日记,这才起身离开网吧。可走到巷子里,又不想回家了。他爸的老毛病犯了,开不了车,这两天在家,天天跟他妈吵,看啥都不顺眼,一肚子牢骚,家里乌烟瘴气。这破家,不如不回。
可又能去哪儿呢?许晨阳走出巷子,摸出手机,给小诺发了条QQ消息。消息发出去。他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去那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