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杏树坪的秋还在往深里走,杏叶落得一天比一天厚。
清虚跨院的青石板上也铺了一层,牛娃放牛回来,拿了竹扫帚就开始扫。扫帚扫过沾了露的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和院墙外风卷着杏叶落下来的声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一声是叶碰叶,哪一声是帚碰石。
丘小虎蹲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朱笔,面前摊着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黄表纸。他画符用的力气太大,笔尖把纸戳破了三个洞,朱砂顺着破洞洇开,那道本该灵透的净心符线条瘫在纸上,像几条晒蔫了的死蚯蚓,半分灵气也聚不起来。
“不对。”清虚站在他身后,声音淡淡的,像檐下吹过的一阵风,不重,却落得稳,“你心里有杂念。”
小虎抬起头,脸颊上沾了块朱砂印子,红得像被谁掐了一下,满脸不服气:“师父,我哪来的杂念?我一门心思想画好。”
“想画好,就是杂念。”清虚伸手把笔接过去,指尖蘸了点碟里剩的朱砂,在黄纸空白处轻轻一点。他下笔极慢,笔锋走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道符画完,纸面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符要无心而画。你心里总压着个‘要胜过谁’的念头,气先散了,它怎么灵?”
小虎抿着嘴不说话,眼睛却下意识往院子里瞟。牛娃抱着扫帚站在杏树底下,看见他看过来,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是他躲了三年的动作,刻在骨头里的。
可这一次,小虎没有瞪他,也没有抄起石子扔过来。
“牛娃。”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别扭,像嗓子里卡了半片干杏叶,“你过来。”
牛娃愣在原地,脚像钉在石板上,不敢动。
“过来呀。”小虎把朱笔往石阶上一搁,拍了拍手上沾的朱砂,走到他面前,比他高半头的影子罩下来,“师父说咱俩都算他徒弟了,往后你就是我师弟。”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这院里,谁也不能再欺负你。谁要是再敢追着你喊没爹娃,你先记下他的脸,回头告诉我。”
这话说得极自然,像是天经地义。牛娃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半块烤干的杏馍,半天没说出一个字。长到十二岁,村里的孩子要么追在他后面骂野种,要么见了他就扔石头,从来没人跟他说过“你是我师弟”这种话,更没人说过要替他出头。
他那个时候还不懂,小虎这一句里,护着他的意思只有三分,剩下的七分,是“我是师兄”,“我比你们都有本事”,“这院里我说了算”。可就算是这样的一句话,牛娃听着,也觉得心里那口枯了多年的井,底下“咕咚”响了一声。
“村里人都‘牛娃牛娃’地叫,不像个正经名字。”小虎挠了挠头,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子红了一片,却还要把话说得周全,“等师父有空,让他给你取个法名道号。”他转头看向清虚,“师父,您说呢?”
清虚看着站在院子里的两个孩子,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小虎为什么突然转了性——昨夜他点拨完“心不平则符不灵”,这孩子回家在炕上翻了半宿,天快亮时忽然坐起来,一拍脑袋说:我是谁?我是丘家的小少爷,跟他一个放牛的一般见识,赢了又能怎样,倒显得我心眼小。这孩子的骨头里没有几分恶,只是从小被捧着长大,最受不了的就是“不如人”三个字。他那点好胜心不是压在别人身上,是垫在自己脚底下的——没了它,他站都站不直。
“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清虚瞪了丘小虎一眼,“你俩现在只是俗家弟子,取什么名号?真按我全真教门下规矩行事,你们受得了吗?”
“虽然如此,”清虚转头看了牛娃一眼,“既然跟着我学道,也得像个样子。我全真教释道儒三教合一,性命双修,以明心见性为根本,神通法术为次,这个主次关系你们不要搞颠倒了。我教你们画符箓、炼丹药,是为了让你们在具体事务上修心养性,心静不下来,符画得再灵也落下乘,何况也灵不了。”
牛娃听得似懂非懂,楞着没说话。丘小虎背着清虚冲他吐了吐舌头,挤挤眼睛,好像说“师父又讲大道理啦”。
清虚转过身,没察觉什么异样,把朱笔递回给他,“先把这道净心符画满一百遍,画不好,不许吃晚饭。”
小虎苦着脸应了,重新蹲回石阶上,捏着笔一笔一画往纸上描。牛娃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扫帚把子,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小虎头也没抬,冲他挥了挥手:“扫你的地去,愣着干啥?”
牛娃低下头,接着扫院子。竹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又响起来,可这一次,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风托着一片杏叶飘起来,晃了晃,又安安稳稳落回了地上。
扫完院子,牛娃去收拾清虚的厢房。
厢房一共三间,正中两间堆得满满当当:道经卷册、晒了半干的草药、铜铃木剑、装丹砂的瓷瓶,还有半筐没吃完的烤杏干,乱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牛娃只会干粗活,扫地喂牛都行,摆弄这些细活就笨了——他收拾了好几天,才勉强把东西一一归置好:经卷摞在书架上,草药按品类摆进竹匾,瓷瓶擦干净了摆回八仙桌,连掉在墙角的杏干都捡起来,吹了吹灰放回筐里。里面那间是清虚的卧房,他不敢多碰,只拿抹布擦了擦桌子,给铺上换了干净的粗布床单。
后来是小凤来了,才把剩下的一半收拾利落。
那天午后她挎着个竹篮进院,篮沿上搭着半块蓝布,说是她娘蒸了南瓜馍,让她给师父送几个,还带了一包晒好的野菊花,泡茶清火。她把篮子搁在八仙桌上,一眼看见厢房里那堆得下不去脚的书和草药,又看了看牛娃袖口上沾的灰,什么也没说,挽起袖口就走了进去。
她比牛娃心细得多。经卷不是随便摞的:《南华经》要挨着《道德经》放,佛经另起一摞——她认得那本《心经》,是她爹留下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草药不能挨着书放,返潮了就霉,她按温凉分开放进竹匾;连掉在砚台边的半块墨锭,她都捡起来擦干净,搁回原处。有一卷经纸角卷了,她拿手一点点抿平,抿完还照着原样压在镇纸底下。
收拾到里间墙角那只半人高的樟木箱时,她的手停了一下。
箱面上刻着些弯弯曲曲的云雷纹,和清虚腰间那只铜铃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箱盖上挂着一把绿锈斑驳的铜锁。她伸手想擦掉浮灰,指尖刚碰到箱盖,就猛地缩了回来——那箱子凉得刺骨,像刚从雪地里挖出来。
“别动那个。”
清虚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凶,却比刚才重了几分。他走过来,把箱子往墙角又推了推,随手扯了块布搭在箱面上,遮住了那些纹路。“这里面的东西,不到该用的时候,谁也不许开。”
小凤应了一声,退开两步,没再多问。她只是觉得,师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箱子,看的是窗外村后山坡的方向。
牛娃先前也碰过这箱子一回。那天他擦桌子,胳膊肘不小心撞在箱盖上,箱子“咔”地响了一声,像谁在里面轻轻叩了叩木板。他吓得赶紧缩着手,靠在墙上。清虚在堂屋听见响动,紧张地站起来,探头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牛娃不敢多问,继续擦桌子,避开了那只箱子,感觉那纹路看久了眼睛会有点发花,像盯着水面看久了会晕。
厢房旁边搭着个小棚子,是清虚炼丹的丹房。
棚子很简陋,土坯墙抹成的,外头堆着半垛煤炭,里面只有一座不大的铁铸丹炉。那炉子十几天才烧一回,多半是替村里人配药丸——谁的娘咳了半冬,谁家的娃夜里惊哭,求到门上,清虚才起一炉火,把药炼出来。全真一路,讲究内心的功夫,本来不靠这炉子吃饭,炉膛也就常年冷着,壁上还沾着点没刮干净的药渣。
清虚说牛娃年纪小阳气弱,夜里睡在丹房旁边,能借丹炉积年的火气养身子。牛娃抱着自己的破铺盖卷搬进去的时候,小虎站在棚子门口看了看,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拿了几块自己藏的红薯,蹲下来塞进丹炉的炉灰里,埋严实了。
“晚上饿了,你就扒出来吃。”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给我留一块就行。”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
牛娃蹲在炉边,看着灰里鼓起来的几个小包,没应声。那天夜里他躺在清虚给它搭的床上,闻着炉灰底下慢慢飘出来的那点甜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奶奶缝的那件旧棉袄里。
第二天,第三天,他一直没动那几块红薯。小虎也没再来问过。
2
夜里,牛娃睡在丹房墙角的床上。那张床说是床,其实就是两只板凳支着几块木板,木板上铺一张草席。
棚子顶上留着通气孔,烧炉的时候散热散烟用,尽管如此牛娃仍然热得浑身冒汗。平时只能用砖堵起来,深秋的夜风从砖缝里钻进来,凉得像鞭子抽打在身上。他把奶奶缝的那件破棉袄紧紧裹在身上,缩成一团,还是冷,上下牙轻轻打着颤。他数着风过墙缝的声音——奶奶说,睡不着的时候就听风,风是有数的,一阵一阵,听清了就不怕了。
可奇怪的是,丹炉明明冷了快半个月,他躺了没一会儿,身上竟慢慢暖和起来。
那暖不是炉火烤的那种暖,倒像有人悄悄给他盖了一床晒过太阳的旧棉絮,从脚往上,一点一点裹过来,软软的,匀匀的,连风的凉意都隔在了外面。他愣了一下,撑着眼皮往四周看了看——棚子里黑漆漆的,除了他自己,什么都没有。他没多想,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一沉,就睡过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坡,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天地间浮着一层淡淡的、像烧湿草冒出来的黑烟。坡上没有草,没有树,只有一道道干裂的黄土,裂口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四野静得可怕,静得连风都没有——只有一种极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哼的声音。
他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坡中间。
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背脊弓着,像一截风干了的柴。她手里捧着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正往嘴里送,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寸都费着天大的力气。可那东西刚挨到嘴边,就化成了一缕烟,散了。她也不恼,又用手在土里抠,抠出一点点,再往嘴边送。
捧起,化烟,再抠。一遍,又一遍。
那人影听见了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
牛娃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生下来没吃上一口娘的奶,秀女就走了。长到十二岁,他对娘的全部印象,就只有奶奶偶尔提起时那几句含糊的话,还有村里人说起“秀女”两个字时躲躲闪闪的眼神。娘长什么样子,是高是矮,是圆脸还是尖脸,他从来不知道。他只是在心里空着一个位置,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形状的位置。
可梦里这张脸,他一看就觉得熟悉。
那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张脸,却像他心底里空了十二年的那个位置,本来就该长成这样——一张苍白的、消瘦的、眼窝微微陷下去的女人的脸。她的眼睛不像村里人说的鬼那样黑洞洞的,是空的,像蒙了一层薄雾;看清是他,那层雾里就慢慢浮出一点软和的光来。
“娃……”她开口了,声音像隔着厚厚的黄土飘过来,轻得听不真,“娘饿……”
牛娃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心口疼得厉害,像被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攥住,酸得从鼻子一直酸到眼眶。
“娘……”他喊了一声,抬腿就往那边跑。
荒坡的土是软的,踩下去没声音。他跑过去,鞋底陷进干裂的黄土里,一步一个坑。女人伸出手来接他,抓住他的手腕。
那手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力气却大得很,攥得他腕子生疼。可她像是自己也知道,攥了一下就松了松,只用三根指头搭着他,怕掐疼了他。她的脸凑近了些,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去姥母庙……给娘上供……娘在饿鬼道,好苦……只有你能救娘……”
“我怎么救?”牛娃哭着问,抬手想去摸她的脸。
手穿过去了,什么都没摸到。
“初一十五……供饭……上香……”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像被风吹散,“娘就能吃饱……别跟你奶奶说……也别跟你师父说……”
那时候牛娃什么也没想。他只顾着点头,一边点一边哭,生怕她走。他要是多想一想,就会觉得这句话怪——一个做娘的,要儿子上供,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正的事,有什么不敢让奶奶知道的呢?奶奶一辈子替人叫魂,最该替她上的就是这炷香。
可他才十二岁,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软着嗓子喊过一声“娃”,怎么还会怀疑呢?
她的脸开始模糊,身子像烟一样慢慢散开,抓着他的那只手也一点点凉下去、淡下去,最后只剩一点凉气贴在他的腕子上。牛娃伸手去抓,抓了一把风。
牛娃猛地坐起来,满头是汗。
丹房里黑漆漆的,只有屋顶的窟窿里透进几点星光,一明一暗,像谁在暗处眨眼睛。他喘着气,伸手抹了把脸,满脸都是凉的泪。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腕子上什么印子都没有,只有一点凉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掉。
窗外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他转头往村后山坡的方向看。姥母庙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盏灯。
那灯是淡绿色的,像夏夜里坟头上飘的鬼火,可又不像鬼火那样飘来飘去,它就安安静静悬在破庙的檐角底下,一闪,一闪,像有人提着灯,站在庙门口朝他招手。
牛娃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他不觉得怕,也不觉得那是鬼——他心里只觉得,那是梦里那个女人的方向,她还在那儿等着他。
鸡叫头遍的时候,那点绿光才慢慢暗下去,灭了,像被谁轻轻吹熄的。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棚顶漏风的缝隙,直到天蒙蒙亮,也没再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给清虚请安。
清虚正在煮茶。铜壶坐在炭盆上,壶嘴里的水刚开,冒出来的白汽模糊了他的脸。牛娃站在八仙桌旁,搓着手嗫嚅半晌,还是小声开了口:“师父,坡上姥母庙里供的圣母……是善神吗?”
清虚手里的铜茶勺顿了一下。
滚烫的茶水从勺沿上溢出来一点,滴在炭盆里,“滋啦”一声,冒起一小股白汽。他抬眼看牛娃,那目光很深,像能一直看到他眼底还没褪干净的红血丝里去。
“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没什么。”牛娃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磨破的那个洞,“就是听村里的婶子们说,南山圣母很灵,求什么都应。”
清虚没再追问。他把茶倒进粗瓷碗里,推过去一碗,自己也端着一碗,慢慢地吹着热气,半晌才说:“神鬼之事,少打听。你安心画符,安心放牛,把心放稳了,比什么都强。心要是稳,善神恶鬼都近不了你的身;心要是乱了,供再多香火也没用。”
牛娃应了一声,端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喝,没敢提梦里的事。娘那句话说得很轻,可他记牢了——别跟奶奶说,也别跟师父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要把这个话藏在心里,像攥着一块幸运捡来的、五彩的卵石子。
他喝完茶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了以后,清虚在桌边坐了很久,一次也没再添茶。
厢房墙角立着那只半人高的樟木箱,箱面上的云雷纹被一块布盖住了。清虚走过去,蹲下来,把布掀开一角,看了看那把绿锈斑驳的铜锁——锁没动过,箱子也封得严严实实。那里面装的东西,是他早年从终南山里带出来的,纸扎的兵甲,包在一层层黄纸里,寻常绝不见天日。不是丘家出了大事,不是天要塌下来,他不会动它。
他真正不安的,不是箱子里的东西。
八仙桌上另放着一面照妖铜镜。那镜子磨得发乌,平日里什么也照不出来,只有邪祟近了,镜面上才会凝出一层水汽。此时此刻,镜面上没有水珠,只蒙着一层细细的雾气,像刚被人对着它呵过一口气。
清虚眉心拧着的,正是这层雾气。
昨夜他起来查丹房,站在棚子外头,分明觉着有一股极淡的气息,在牛娃睡着的时候,轻轻覆在了孩子身上。
那气息里没有妖邪的戾气,没有夜叉罗刹的腥臭,只有一点淡淡的、像青杏一样的甜香——是杏树开花前后的那种味道,是十年前抬棺上坡时,他在秀女那件绿布衫上闻到过的味道。
那气息似乎没有恶意。只有化不开的挂念,和饿得发慌的空。像一个人蹲在草席边,弯下腰,伸手替熟睡的孩子掖了掖被角。
他用铜镜照了照,镜面上只有一团雾气——不是普通的邪祟。
清虚站起身,走到窗前,往村后山坡的方向望。晨雾把坡上的酸枣树和野杏树都裹住了,姥母庙的破屋檐在雾里只露出一个角,安安静静的,像一座再普通不过的荒庙。
“来了。”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刚落的茶叶,飘进杯底。
风从南山生云峪的峪口吹过来,卷着几片金黄的杏叶,飘进跨院,落在青石板上。
一点声音都没有。
3
那天上午,刚吃过早饭,牛娃就把牛棚的门拨开了。
八头牛在里头闷了一夜,一头跟一头往外挤。三头黄牛走得慢,五头水牛膘足,出了村就甩着尾巴往坡上蹿。他把牛绳在手里缠了两圈,跟着牛群走。牛娃做了清虚的道童,现在吃住都跟着师父,早饭是他做的,只喝了半碗稀粥,从灶边摸出两个杂面馍揣进怀里,又到堂屋拿了点香用纸包好塞进衣襟。想了想,蹲下来,从炉灰里扒出小虎埋的那几个红薯,拣了个最圆整的,揣在身上——上供的东西,不能凉。
他没穿奶奶给他做的那双新布鞋,光着脚走。草叶上的露水凉,从脚心一直窜到小腿。肚子空着,走了一阵就咕咕响,他用手按了按,没多想。
今天不是十五,离下月初一还远,但他一天也等不及了,要先去庙里看看。
坡上他常去,可那棵野杏树底下,他从前绕开走。今天也不知怎么,抬脚就往那边去了。
秀女的坟就在树底下。
一村的杏树都落了叶,只有这一棵的枝桠看着比别家孤单——横枝斜斜伸出去,光秃秃的,像一只手。坟头有半人高,土却是松的。牛娃跪下的时候,膝盖一下子陷进去半寸,凉丝丝,软乎乎的,像底下垫着什么东西。
他学着奶奶的样子,把馍摆上,那个红薯摆在馍旁边,三炷香插进土里,点了。火苗被风一吹,斜过去,又立起来,抖抖地立住。他扯了几张黄纸,就着香头引着,一张一张递上去。纸烧得卷起来,灰打着旋往坡上飞。
“娘。”他喊了一声。
坟头没有应答。风从峪口那边过来,杏树枝桠空落落地晃。
“我给你带了吃的。”他低头看着那三炷香,“奶奶说你走的时候,我还没吃上奶。你长什么样,我全不知道。奶奶不说,村里人也不说。”
他说着说着,鼻子就酸了。眼泪没什么预兆,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膝前的黄土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点。他抬手抹,越抹越多,索性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娘……”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他猛地转过头。
坡下头的草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件洗得发硬的白布衫,像一身孝服,头发松松挽着,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眼睛却很软,正看着他。离得也就三五步。可他方才上坡的时候,这一路草坡上明明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娃。”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温,像隔着水。
牛娃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东西,半天挤出一个字:“娘……”
可那一声喊出去,他心里又空了一下。
他没见过他娘。梦里那张脸、眼前这张脸,都能对得上。可奶奶说过,人死了就是鬼;也说过,他娘是在月子里没的。眼前这女人穿着出门见人的干净衣裳,看着不像。她的下巴上,还有一圈很深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勒出来的,藏在衣领上头,不细看看不出来。
“你……真是我娘?”他小声问。
女人没有答。她只是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替他擦脸上的泪。
那手是冰的。
“别哭。”她说,“娘这不是来了。”
“可我娘她——”牛娃的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奶奶说,我娘是……在炕上病的。”
“人走了,什么样都有。”女人轻轻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累了,“娘在这坡上坐着,坐了好些年。冷,饿,没人说话。”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
“娘饿。”
牛娃心里“轰”地一下。
这两个字,和梦里那两个字,一模一样。他后颈的汗毛立起来,可心口又酸得发疼。他分不清了——说不清她是,也说不清她不是。他只知道,他想让她再喊他一声。
“我先给你上香。”他手忙脚乱地去摸怀里的香,“我还攒了馍,我以后初一十五都来——”
“来的这几回,管什么用。”女人摇摇头,眼泪也下来了,“娘一个人在这儿,一天一年地熬。你来了,暖一暖,走了,娘还是冷的。”
她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根横枝。
“娃,跟娘走吧。”
“去哪儿?”
“前头那个地方。”她说,“有吃的,有热炕,娘在那儿等你。”
牛娃顺着她的手往上看。横枝上,什么也没有。可他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后背一阵发紧,脱口就喊出来:
“那不是吊死吗?”
“吊死,”女人点点头,声音一点不高,“就是一眨眼的事。”
她往前凑了凑。她的脸离他很近,凉气扑在他脸上。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句一句地说:
“眼睛一闭,什么都了了。不饿了,不冷了,也不孤了。一睁开眼——就看见娘了。”
“你要是活着,娘这辈子再见不着你。你来了,娘俩就再不分开了。”
“可我……”牛娃说不出话。他心里那点东西在挣,他不知道自己舍不得什么——舍不得奶奶?舍不得那八头牛?舍不得坡上的云?
女人像是看穿了。
“你舍不得奶奶,是不是?”她轻声问,“奶奶老了。她在丘家洗了几十年的衣裳,捶得腰都直不起来,咳一晚上咳不完。再过两年,她也来。”
“就剩你一个,在这坡上放牛。冷天冻手,热天晒背。村里人骂你,打你,娃——”
她顿了顿,把那口气吐得很轻很轻。
“你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牛娃不吭声了。他低着头,眼泪掉在坟前的黄土上,一滴一滴。
风把烧剩的纸灰吹起来,几片擦过他的脸。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他站起来,往那棵树走。
“可是,……没有绳子。”
女人在腰里摸了摸,没摸到衣带。
她急得四处乱找,忽然指着牛尖声说,“用缰绳。”
“哞——”
牛娃身后一声牛叫。
老黄牛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了,正站在坡上,低着头,眼睛直直地看他。牛娃伸手去解穿在牛鼻子上的缰绳,牛却把脑袋猛地一低,四蹄撑开,往后退了半步。绳子绷得笔直。
他拽了两下,牛不但没松,反倒把屁股也往后退了退,尾巴甩起来、抽在他手背上。
“松开。”牛娃拍它的脖子,“我就挂一会儿。”
老黄牛喷了口白气,还是不动。它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直直地盯着他,盯得他心里发慌。它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前一声长,一直拖到坡下去了。
“娃,快些。”身后那声音催了一声,“娘等久了。”
牛娃咬咬牙,打开绳结,一把把缰绳从牛鼻子上扯了下来。牛被扯得晃了一下,原地转了圈,还想拿脑袋顶他。他侧身躲开,走回树下。
他把缰绳往那根横枝上一搭,打了个活结,把绳圈垂下来,比他的脖子高一截。风一吹,绳子晃了晃。
“娘,你掫我一下。”牛娃够不着。
“我掫不动,”女人说,“我没劲。你垫块石头吧。”
那女人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脸上慢慢浮出一点笑来,比刚才亮,也比刚才软。她伸出手,虚虚地托着绳圈。
“把脑袋搁进去。”她说,“娘接着你。”
牛娃找了块石头踩上去,站直了,闭上眼睛。
就在他把头往绳圈里伸的那一瞬——
天,忽然黑了。
不像云遮日头。云遮日头是有边的,光能从缝里漏下来。这一下没有边,是整片天从顶上往下沉,像谁伸出手,一把把太阳按灭了。晨光、山影、草叶上的露水,一瞬间全收干净。天地间只剩一种灰,灰得发冷。
牛娃蹬开石头,脚已经离了地。
他悬在半空,脖子上一紧,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眼前黑得发花,耳朵里嗡嗡的,像有八头牛在坡上一起叫。他蹬了两下腿,蹬空了。
就在这一片黑里,山顶那边忽然亮起来。
像一团云从山脊后头往上抬,越抬越高,抬成了一个人形。她只露出来半个身子——上半身。没有腿,没有腰,从胸口往上,从山头上立起来,长发散开,把半边天都占满了。云气绕着,看不清衣、看不清发,只看得见一张脸。脸很大,大得不像人脸,眉眼却清楚,僵硬地垂着,看着坡上。
牛娃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心里却一点也不怕。
那半身像的眼睛转下来,落在他旁边。
“吊死鬼。”
一个声音压下来。不高,不厉,可坡上的土像是都跟着震了一下。
“这一带村庄的香火,几百年来,还轮不到你!”
那女人像被烫了一下。她猛地仰起头,脸一下子扭了——嘴张得极大,舌头长长地拖出来,一直拖到胸前,红里发黑。头发散开,两条腿悬着,抖得像风里的纸。
“还不走!”
声音又落下来。
“我的替身……我的替身……”她喉咙里挤出一点声响,细得像线,眼睛死死盯着牛娃。
“他是替身?你担不起。”
坡上一棵老柏树后头,忽然转出来一尊神将。
他穿着金甲,甲叶一片片泛着暗光,比那棵野杏树还高,脸上没有一丝生气,跟那个女神一样。他一步跨到树下,伸出手,正抓住那女人的后颈,像提一只鸡那样把她提离了地。那女人在他手里挣了几下,越挣越小,最后缩成一团黑气,被他攥进掌心。
“扑——”
牛娃脖子上的绳子断了。
他一屁股跌在松软的土上,眼前一片白,胸口像被人撕开,火辣辣地疼。他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才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天亮了。
太阳照在坡上,照得草叶上的露水一粒一粒地亮。杏树在风里晃,横枝空荡荡的。坡下头,什么也没有——那个女人没了,那尊金甲神将没了,那顶着半边天的半身像也没了。只有远处村子的炊烟,正一缕一缕往天上飘。
老黄牛一步步走上来,低下脑袋,用鼻子拱他的脸,湿乎乎、热烘烘的。牛娃躺着没动,任它拱。
像做了一场梦。
他慢慢坐起来,一低头,看见脖子上还挂着一截麻绳。
是牛的缰绳,从中间断开的。断口毛茸茸的,散着丝。一截垂在他肩膀上,一截还挂在杏树那根横枝上,被风一吹,慢慢晃。
牛娃盯着那截绳子,看了很久。
馍还在坟头摆着。那个红薯也在,圆滚滚地搁在土上,一点没动。香已经烧到了底,剩三截灰白的香根,整整齐齐立着,像三根小指头。
他把脖子上的断绳解下来,就着草丛里的湿气搓了搓,重新穿过牛鼻孔,系回牛角上。
他对着坟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那松软的、凉丝丝的土。
“……娘,”他小声说,“南山圣母显圣,救了我。我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站起来,往坡顶上望了一眼。
前坡树影里,那座姥母庙的破檐角露着,一线青灰。他摸了摸怀里——香还剩一把,馍还剩一个。
他牵起牛,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