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牛娃把牛赶上山顶,由它们自己散开去吃草。
老黄牛领着几头水牛往坡背后去,那边草嫩、水汽足,牛舌头一卷一卷地扫。他站在坡口看了会儿,八头牛都安稳,才转身往林子那边走。
姥母庙就在树林边上。
这片林子他没进去过。林子深,也黑,树干上爬满了绿苔,一脚踩下去,滑得像踩在湿布上。林边的野草和灌木密得有一人多高,风一过,草叶翻过去,露出底下青白的茎。草木深处总有响动,像什么牲畜在很远的地方叫,又像鸟,仔细听,又没了。
他沿着人踩出来的那条小路走。路很窄,两边的草叶蹭过来,把裤脚打湿了。走了没多远,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他其实知道这地方不对劲。
清虚教过他一点阴阳五行的门道,他记性好,听一遍就记住了: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这道岭的北坡,是阴;岭下村边那条白水河绕着村子拐了个弯,正好也落在阴位上。又是北坡,又是水汽,草木长得这么厚,日头都晒不透——这片地方,是阴地里头的阴地。
他又想起那天,那个蓝布裙的妇人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以后不要上小庙这儿来玩了,这里邪气很重。”
可这一回,是娘让他来的。
娘头一回给他托梦,头一回跟他说“娘饿”。他长到十二岁,才知道娘一直在饿鬼道里熬着。菩萨娘子的话他记着,可他怎么能不来?
他咬咬牙,接着往前走。
庙就在林边一块空地上。
院墙上只剩一个门洞,门早没了,两边的墙根塌了半截。院里秋草长得齐膝,低处汪着一洼一洼的雨水,水面上浮着落叶,绿得发黑。正殿的门歪着,一扇搭在框上,一扇倒在地上,朽成了木屑。
他轻手轻脚走近,推了推那扇歪门,门轴“吱”地叫了一声,荡开了。几只蝙蝠惊起,绕着房顶转了几圈,飞出去了。
殿里比他想的暗。
他过了一会儿才看清,姥母泥像坐在正当中,漆掉得差不多了,脸上积着一层灰,可那眉眼宛然如昔——一位老妇人,坐得端端正正,怀里像是抱着点什么。像的两边各立着一个男女童子,也掉了漆,眉眼蚀得一塌糊涂。墙角、梁上,蛛网结得到处都是,风从破窗里钻进来,网就轻轻颤。
他从怀里一样一样往外掏食物:一个杂面馍,一小把香。就这些了。昨天蒸的两个馍,一个留在了娘坟上;那个红薯,也在坟头摆着没动。他捧着这一样东西,站在供桌前,心里有点发涩——太薄了,薄得不像来上供的。
他还是把馍端端正正摆在供桌正当中,把手里的香数了数,拿出三根,插进桌上的香炉。炉里的老香灰积了半指厚,是别人留的。他划了根火柴,把香点了,火苗被风一吹,斜过去,又立起来。
他“扑通”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磕完了没起来,就跪在冰凉的地上,两只手撑在膝上,低着头。
圣母奶奶。他心里默默地念叨。
多谢您老人家刚才在坟那边显圣,救了我一条命。
我娘也落在饿鬼道里。不知道她归不归您管。您老人家神通广大,求您多照顾照顾她。
殿里静得很。静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
过了好一会儿——
“唉——”
一声叹息。很轻,很老,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牛娃猛地抬起头。
殿里没有别人。泥像还是那副端端正正的样子,两个童子一动不动。梁上的蛛网还在轻轻颤。他往门口看,往梁上看,往角落里看,什么也没有。
“不要找了。”那声音说,“我就在这里。”
声音是从像上传来的。
牛娃死死盯着那张掉了漆的脸。圣母像的嘴一动不动,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他分明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含糊。
“圣母奶奶?”他小声喊。
“你娘的事,我知道。”圣母说。
牛娃的眼圈一下红了。
“她是个苦命的女人。”圣母的声音慢慢的,像在说一件搁了很久的事,“拼着性命和名节都不要,才把你生下来。虽然后来她没能养你长大,你现在还能记着她、念着她,是应该的。”
“我听奶奶说过。”牛娃说。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砸在手背上,凉。
“饿鬼道很大。”圣母说,“你娘,其实不归我管。那是个大地方,我也做不了那里的主。”
牛娃的心往下一沉。
“我见了她,会尽力帮她一把。”圣母接着说,“可我最多只能分她一口吃的,让她暂时不被人欺负。真要让她把日子过得好些,真要救她出饿鬼道——”
她停了一下。
“得靠你自己。”
“我?”牛娃抬起头,一脸茫然。
“对。靠你自己。”圣母说,“你往后要是敬重鬼神,在人间多做好事,你修下的福德,你娘在那边也能分得着。”
牛娃听着,觉得耳熟——奶奶好像说过,师父也提过。他点了点头,心里却更懵了。
“牛娃,”圣母又说,“你天分高,生来就开了天眼、天耳,得了意生身。如今跟着清虚学道,你要多下功夫。等你修到更高的神通,就能早些把你娘从饿鬼道里接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慢了些。
“饿鬼道里的日子,一天一年地熬。你娘这一世的寿命有五百岁,过完这五百年,下辈子出不出得去,还说不定呢。”
“你娘,可全指着你了。”
牛娃的眼泪又涌上来。他“咚咚咚”磕起头来,额头砸在冰冷的青砖上,一下比一下响。
“多谢圣母指点!我一定修,修到最高的神通!”
他抬起头,鼻子里挂着鼻涕,声音又哑又亮——
“像杨二郎那样!像沉香那样!我把我娘救出来!”
殿里静了一下。然后那声音里透出一点笑意。
“好孩子。”圣母说,“有志气。你娘没白生你。”
“我会把这话捎给她。”她说,“她知道了,也会替你高兴。”
牛娃又磕了三个头。
等他再抬起头,殿里已经没了动静。那三炷香烧下去半截,一缕烟直直地往上飘,飘到梁上,散在蛛网里。
他慢慢爬起来,膝盖跪得发麻,站了一会儿才立稳。他冲着泥像又作了两个揖,退到门口,转身出了殿。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正殿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泥像还是坐在老地方,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看着很慈祥,嘴角像是带着一点笑——和他以前看见的一样。
他没敢多留,沿着原路往回走。草叶上的水把裤脚全打湿了,贴在腿上,冰凉。走到林边的时候,他脚步快了些。
他没有回头。
——他没有看见,泥像的后头,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穿绿萝裙的女人,鬓边插着一支素银钗。她一直立在像的阴影里,从牛娃转身离开到走出院子,一动没动。
她没有出声。她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着它一步一步走进草里,走到林边,慢慢被树叶子吞掉,连一点衣角都瞧不见了。
等那点影子彻底没了,一滴泪才从她脸上落下来,砸在供桌的边沿上。
“天姑。”
旁边一个声音小心地响起来。是那尊泥像在说话——不,是从泥像里在说话。
“你怎么还真哭了?”
阿秀没有答。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是湿的。她自己也有点发怔——没想到会掉泪。
“唱戏呢。”姥母又说,声音里带着点不解,“你也太多愁善感了!”
“嘘——”阿秀把食指竖在唇上,“当心。他有天耳通。”
她盯着草叶晃动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那片草彻底静下来,才慢慢松了口气。
“秀姑娘。”姥母的声音又低又软,透着点试探,“你们天道里自由,男的女的两情相悦,看一眼就能化生一个孩子出来。他……他不会真是你的儿子吧?”
“姥母!”阿秀脸一红。
“属下不敢。”姥母连忙恢复了正色,“属下是替天姑打算。”
殿里静了下来。
“天姑若是总对这孩子这么上心,”姥母的声音沉下去,“咱们这事,怕是要坏,怎么跟上面交代呀?”
“你懂什么?”阿秀别过脸去,声音里还坠着一点哭泣的鼻音,“多情一点,才演得像。”
她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
那滴落在供桌上的泪,还没干。
5
牛娃回去以后,忽然“长大”了。
他做道童,吃住都跟着师父。灶上就他和清虚两个人的饭,没人少给他盛。是他自己只盛小半碗,喝完了,筷子一搁,一抹嘴就干活去了。
清虚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自在。
他说不饿。
锅里的粥、他省下的馍,除了留下给娘上供的那一份,全被他分给官道上那些走不动路的逃荒人。有一回,一个老婆婆接过他半个杂面馍,扑通一声跪下就磕头,慌得他连声说“不用、不用”,扶了半天才把人扶起来。
他的功夫也长进很快,叫人看着心惊。
放牛的时候,他不再看云了。
从前他看云,一看就是一下午,看着看着发呆,发着呆人便飘起来。现在他不看了。他闭上眼,一遍一遍地背清虚传给他的那些神咒。那些咒又长又拗口,他一个字不识,全凭耳朵记下的音。他把一句翻来覆去嚼七八遍,嚼得嘴唇起了皮,才肯往下走;错一个字,就从头再来——清虚说过,这些咒念一遍是一遍的功夫,念得越熟越灵。
四周无人的时候,他就练飞。
起初飞过坡腰,飞过那棵野杏树的树冠,飞上山顶。后来他敢往林子上头去了——那林子黑,树影密,他从上头掠过去,看下去,一整片墨绿,风在底下翻。飞得高了,风大,脚下空空,他也不怕。
他只怕一件事:被人看见。
放牛回来干完活,天擦黑了,他才有空学画符。
他不识字,笔也握不牢,那毛笔在他手里抖抖索索,像根细柴。他索性把符当画描——师父怎么走笔,他跟着怎么描。可偏偏就是这描出来的符,比丘小虎画的还灵。小虎练一天、画一百遍,笔锋有劲,朱砂落纸,那点金光却总像蒙着一层什么;牛娃不认字,也不知道那道符“应该”有多大能耐,一笔一笔照着描得干干净净,纸上的光反倒透亮。
“不识字心净,不会望文生义。”清虚夸过他一句。夸完,还是每天教他认一两个字,写在纸上,让他照着描,长大后他就能自学三教经典了。
夜里不炼丹的时候,他就盘腿坐着,一坐一整夜。头一点一点,天快亮时,人就那么坐着睡过去了。
可他从来没入过定。清虚起床就不早,没见他做饭,进棚子一看他还在打鼾,微笑着摇了摇头就出去了。从那以后他早上也不敢睡了,迷糊一会儿很快就醒。
小虎如今一坐能定十几天。他盘腿一坐,呼吸就慢下去,慢得像没有,脸上什么神色也无。清虚说,定力是一切神通的根基,这一样扎实了,别的都好办。小虎再入定,清虚便不叫醒他了,由他坐着去。
牛娃没敢跟清虚开口要学神通,他讲的那些道理虽然听不明白,但知道他不看重那些东西,只能自己偷偷练。
可清虚还是看出这孩子变了。懂事了,听话了,勤快了——这些都是好事。然而那点天真淳朴的稚气,忽然不见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上过早地压上了一层大人沉重的东西,一天到晚不歇脚地忙碌着。清虚看着他进进出出的背影,一时分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村里人对牛娃的态度,也变了。
这事是从村里的妇人们开的头。
她们有的说是在山神庙烧香,有的说是在自家神龛前上供,有的说是蹲在灶台前给灶王爷添炷香的时候,恍惚就听见那么一句:牛娃是个孝子,自己不吃饭,攒下馍给娘上供;欺负孝子,罪莫大焉。
神前的话,谁敢不信。妇人们偷偷一传十,十传百,有说是王寡妇说的,有说是李铁匠婆娘说的,谁也不去追那个话头儿。以后婶子大娘见了牛娃就夸:穷人家的孩子,出息的。
小孩们见了他再没人喊“没爹娃”了,开始喊“牛娃哥”,后来不知谁编了个曲儿,一群孩子跟在后头嚷:“牛娃牛娃,你是村里最牛的娃。”一边嚷一边把胳膊背到身后,脑袋一扎,从他跟前跑过去,跑出老远还回头喊:“牛娃哥,教我学飞吧。”
牛娃的脸上有了笑容,不那么紧了。
大人们见了他,都打招呼,喊他“小道长”。这个称呼,是从张屠户起的头。
张屠户家在东头,院外一道石砌的阴沟,从院墙根底下钻出去,一直通到村外那片洼地。
他给十里八乡杀猪。逢年过节、红白喜事,猪都是他下刀。隔三差五一夜不落,那条沟里的血水就没干过。
事情出在十月的下旬。
那天夜里,邻村有一户办喜事,请他杀了两头猪。他送肉去喝了两盅酒,回来得晚。到自家院门口,月亮很大,照得街上的路都发白。
水沟边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
他以为是自家老婆子出来倒水,嘴里嘟囔了一句:“半夜了还不睡。”
那人影没动。
他又喊了一声。
人影慢慢转过身来。
后面的事,张屠户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脖子里一凉,像有人贴着他脖子吹了一口气——那口气是烘的,带着腥。再往后的路,他是怎么进的门、怎么上的炕,全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他就起不来了。
躺在炕上,浑身发冷,盖三床被子还是冷。人烧得糊涂,说胡话。他老婆守在边上,只听清几段:一会儿喊“不在沟里……跑出来了”,一会儿又翻来覆去地数,“一个、两个、三个……”数到四十几,就断了,从头再数。
他老婆请了方婆来,在院里跳了一晚上大神。香烧了三回,三回都断在当中。
不顶事。
方婆走的时候,把香灰倒进沟里,摇着头说:“这回的东西,不是我这一路能请动的。”
牛娃听人说了。
那天傍晚,他放牛回来,绕路村东头,脚步慢了下来。
还没走到院门口,他就闻见了。
水沟里那股味不对。是腥的,本该是凉的,可那天风一吹过来,却闷乎乎的,像什么东西在底下捂着、焐着。十月底,村里的苍蝇早该收尸了,张屠户家院里还嗡嗡地飞,黑压压一片,落在沟沿上、落在墙根的黑渍上。
他没进门,先在沟边站住了。
沟是石头砌的,缝里长着青苔。沟底沉着一层暗红,凝在那里,不下。
前两天下过一场大雨,雨水顺着沟冲了一遭,那点暗红还在——不是浮在上头,是渗进石头缝里去了,暗红里透着一层发青的黑。
沟里没有水。
一点水也没有。可那种闷腥味,是从沟底的干处出来的。
他往四下看。
猪圈墙角,一堆烂草,草里趴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模模糊糊一团;磨盘底下,湿泥里陷着几个印子,不是人的,也不像牲口;柴垛后头,散着几根啃剩的骨头,骨头边上蹲着很小的一点黑影,一动,又不动了。
他再往沟沿上看。
沟沿上蹲着一圈东西。
黑的,指头大小,一个挨一个,伏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舔。舔一下,抬一下头。抬头的动作很齐,像有人在数着拍子。他数了数,从院门口那头,一直排到院墙根底下,密密麻麻,看不到头。
它们不看他。
它们只是舔。
他看得后背发紧。这么多小鬼,这是鬼神村,怪不得奶奶“请不动”。
他走进张屠户家院子里——堂屋门虚掩着,门槛上,有一道湿印子,像是有什么拖着进去了,又拖着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
张屠户老婆和儿子从屋里出来,看着他脸上的神色,一声不敢出。
天上那点光正一点点收走,暮色压下来。村里的炊烟都散了。四下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沟里那个“舔”的声音——很轻,很多,混在一处,像雨落在草叶上。
他打了个寒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这些东西不咬他,也不扑他,就蹲在那儿舔那点干了的血。可他心里那股凉,一直爬到了后脖子。
天再暗一点,他听见声音了。
细碎的脚步声。从沟这头走到那头,又从沟那头走回来。不紧不慢,像有人在巡逻,又像在等什么人。
他前后看了看。路上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让张屠户的儿子去邻家借来一只秃笔,把身上带的一点朱砂研磨开。张家跟丘家在一道街上,离得不太远。他没有回去拿纸笔,他不想让师父知道。他只想自己试试,不成再告诉师父。
他蹲下来,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在沟边的青石上画了一道符。
他画得很慢。石头上不像纸,朱砂吃不住,他蘸了一次又一次。等那道符落下最后一笔,天已经黑透了。
沟沿上那一圈东西,慢慢挪了挪,往缝里缩。
脚步声停了。
第二天,张屠户就能下炕走动了。
张屠户把牛娃请到家里千恩万谢,一口一个“小道长”,拽着他的胳膊不让走,非要留他吃饭。
牛娃推不过,在灶边坐了。
“小道长,”张屠户搓着两只大手,指节上一道一道,全是刀口磨出来的印子,“我这是不是……猪杀多了,遭了报应?”
牛娃不知怎么答。
“我不杀猪,我干啥呀?”张屠户自己接着说下去,声音粗,说着说着却低下去了,“一家老小,都指着我这口刀吃饭。”
牛娃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屠宰场是鬼神村,别忘了敬鬼神。屠神的香,要供,那些食血、吃秽物的小鬼,不能硬撵。
张屠户“嗯嗯”地应着。他从灶上端下一碗肉,往牛娃跟前推——推到一半,又讪讪地缩回去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停了半晌。
“前几年,”他忽然说,“我遇见过常来村里的那个疯和尚。”
牛娃抬起头。
“我问他,师父,我杀猪有没有罪?”
“他说,没罪。说的很干脆。”
“我说,那怎么能没罪?”
“他说,杀一头,赔一头。”
张屠户看着牛娃:“小道长,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牛娃半天没弄明白。没罪还要赔命?他脑子里翻过来倒过去,翻不出一点头绪。
“……那还是有罪吧。”他最后这么说。
“我也不想干这个。”张屠户摊开手,“可人们都来找我杀猪,我怎么办?”
牛娃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一出口,他自己脸就红了。他觉得对不住人家那一口一个“小道长”。
6
从张屠户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牛娃刚回到丘家后院门口,就看见墙根底下站着个人影。一身大烟味,是奶奶。
她在丘家洗衣坊做活,听人们说牛娃把张屠户家的邪祟除了,把他的病也治好了,都夸她孙子有本事,她老来有晚福。
她把牛娃往墙根背人的地方拽了两步,四下里看了看,才开口。
“你长大了,有本事了。”她说,“奶奶只会高兴,再怎么说对自己孙子也不会多心。”
牛娃站着,没吭声。
“可你想过没有,你师父会怎么想?”
牛娃这个年纪,怎么能想到这些?
“你明天去,”奶奶接着说,“给你师父跪下。就说,是偶然遇上的,事情急,来不及禀告,任凭师父发落。”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前院后窗里透出一点灯光,把她眼角的皱纹模糊成了一片。
“你听奶奶说。”她声音低下去,“奶奶在丘家洗了四十年衣裳。村里人今日夸你、敬你,是因为你是清虚道长的徒弟,是因为你跟丘家少爷在一个院里学艺。等你哪天落魄了、遭罪了,你看他们什么脸色——还是从前那个样子。”
“人情冷暖,你得经够了,才算真长大。这个理,你心里要有底。”
“我记住了。”牛娃说。
她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两个鸡蛋,塞到他手里。
“带回去,夜里垫垫。”
牛娃攥着那两个鸡蛋,蛋还是温的。他应了一声,转身进了跨院。
那天夜里,他没舍得吃。他把鸡蛋搁在供篮里。第二天上了坡,鸡蛋供在了姥母庙的供桌上。奶奶给的东西,转手到了“娘”那里。他一句也没解释。
第二天一早,他一进堂屋,就在清虚跟前跪下了。
奶奶教的那几句,他磕磕巴巴往外说,说不利索。丘小虎口齿伶俐,在旁边一句一句替他圆,说完了还冲他使个眼色,让他趁机站起来。
清虚没让他起来。
“是你奶奶让你说的?”
“是。”
清虚看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想到哪里去了?”他说,“我既收你作徒弟,还会怕你抢我的饭碗?这全是俗人的念头。我们道人修的是心性。饭碗、脸面、平生遭遇,都看得淡。看不淡这一层,一辈子也脱不了俗胎。”
“我不是怪你给张屠户画符。”他把话头收回来,“我是怕你办不好这件事。”
“符你会画。可人家问你,你知道怎么说吗?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你分得清吗?”
牛娃低着头。
“你和小虎,都还小,学道没几天。”清虚的声音不重,“不要人家一捧,就把自己当大人了。这件事,正是锻你心性的地方。道不在法术上,也不在神通上。就在这些具体事上,在你自己这一颗心上。”
“你们跟我学道,我能教的,也只有这些。”说完,他才让牛娃起来。
当天下午,他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张屠户家。
张屠户家的院子,比头一天干净了些。沟边那道符还在,青石上一片朱红,被风吹日晒得发暗。苍蝇少了大半,那股闷腥味也淡了。可沟底那层暗红,还凝着,一点没化。
清虚进院的时候,先站住了。
他不看张屠户,先低头看了看那条沟。又抬头看了看院墙,墙角,柴垛。看得很慢,一样一样。看完,他才进屋。
他给张屠户把了脉,看了看舌苔,铺开纸,开了一张方子,又从袖里摸出几粒丹药,一并递过去。
张屠户接过方子,又绕回那个话头:“道长,我这杀生的罪……”
“你既想到这一层,”清虚说,“该收手就收手吧。心里不贪,日子好过难过,都是过。”
“那报应呢?”
清虚看着他,神色很淡:“该报的,已经报了;没来的,就是没有。”
张屠户还是不明白。
“这世上,恶人总要有人去当。”清虚说,“那些罪大恶极的人,总得有人去当杀他的那把刀吧。这也是报应里的一环。你杀了这些年猪,没出大事,就是这笔账,本来就在因果里头。”
“你当初敢拿这把刀,”清虚看他还是懵懵的,爽朗一笑,接着说,“就该是个心量够大的人,就该有个承担后果的准备。如今想收手了,心里更该敞亮——有报应,来了就认下,不来不去想它。心里压上那种念头,没病也压出病来。想不开,人就死得快。”
张屠户一听这话心宽了,嘴里也笑出了声。
他给清虚添上茶,又提起疯和尚那句怪话,——“这几年我老是琢磨不透。”
清虚听完,摇了摇头。
“他不是疯和尚。”他说,“他是位开了悟的禅师。”
“禅师的话,当时听明白就明白了。听不明白,不要瞎琢磨——越琢磨,越不沾边。”
出了院门,牛娃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沟。
他想问师父:那沟里的东西,我镇住了吗?
他没敢问。
清虚也没说。他走在两个孩子前头,脚步比来时快。
回到丘家,天已经黑了。
清虚走到后院门口,脚步慢下来,抬头往村后山坡上望。姥母庙的檐角下,有一点绿光,忽明忽暗地闪。他知道魔已经来了。可来了这么久,一步也没露面。
他转身回了跨院。
屋里没点灯,他在床沿上坐下。黑暗里,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只樟木箱上,停了很久。
箱子上的云雷纹,他盖着一块布。风吹进来,那块布掀了一角。
他没有去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