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传唤了。”法庭紧闭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一个穿深灰色公安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肩膀上还带着雪水化开的水印,“我本人就在这里。”
王建刚大步迈过法庭中间的过道。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旁听席上的工人们自发地往后缩了缩肩膀。
刘庭长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厚老花镜后,目光严厉。
“王建刚同志,辩护人针对本案关键证人贾明的取保候审程序提出质询。”刘庭长举起法槌,敲击桌面,“请你在证人席就坐,如实回答法庭提问。”
王建刚拉开木椅坐下。他身板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盖上,视线阴沉地看向对面的辩护席。
“辩护人,可以开始发问了。”刘庭长说。
苏锦言站起身,手里没有拿任何材料。她越过木质挡板,直视王建刚的眼睛。
“王队长,贾明作为重大经济犯罪的嫌疑人,因涉嫌倒卖国家统购物资被安平县公安局立案侦查。请问,是谁批准了他的取保候审?”苏锦言语调平缓。
“是局里走的内部流程。”王建刚声音洪亮,带着长期发号施令的惯性,“贾明到案后主动交代问题,认错态度好。考虑到案件还在侦办初期,他又有固定住址,没有逃跑危险。经侦大队递交了申请,局领导审批同意。”
“内部流程?”苏锦言反问。
“对,公安机关侦查阶段的内部审批。”王建刚抬起下巴,“这符合办案需要。”
苏锦言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本翻开的法典。
“根据《刑事诉讼法》关于强制措施的明确规定。”苏锦言手指点着纸面,“公安机关在侦查过程中,发现嫌疑人符合取保候审条件,无权自行决定变更强制措施,必须将案卷及申请提请人民检察院审查。由检察机关做出决定后,再交由公安机关执行。”
她将法典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王队长,你所说的内部审批,有法律依据吗?”
王建刚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粗糙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搓动制服裤缝。
“法律规定是原则性的,我们在实际办案中,要讲究效率!”王建刚拔高音量,“文书还在走流转程序,人还在我们公安局的控制之下,这算什么违规?”
苏锦言没有理会他的辩解,转头看向对面的公诉席。
“公诉人。”苏锦言发问,“请问安平县检察院,是否收到过关于贾明变更强制措施的申请?是否下达过批准取保候审的决定书?”
钱大海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卷宗翻开着,但他低着头没有看。
“公诉人?”刘庭长催促。
钱大海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
“没有。”钱大海声音发干,“县检察院未曾收到过相关申请材料,也没有下达过批准文件。”
法庭内嗡嗡作响。蔡福生穿着袖口磨出毛边的蓝色劳动布外套,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角落里的驻场观察员翻开笔记本,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刘庭长敲击法槌。
“未经检察机关批准,越权私自释放重大经济案件嫌疑人。”苏锦言重新看向王建刚,“王队长口中的效率,就是把法律程序抛在脑后?”
王建刚额头渗出一层汗水。
“我说了,人一直处于我们的严密控制之下!”王建刚反驳,“经侦大队派了专人每天巡查!”
“既然处于严密控制之下,请问贾明取保期间,居住在什么地方?”苏锦言顺势追问。
“他家里!南关胡同三十二号!”王建刚回答得很快,脖子上的青筋凸起。
苏锦言从卷宗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旁边的法警。
“请法警将这份安平县邮电局的挂号信收发登记册复印件,转交审判长与公诉人。”苏锦言说。
法警接过文件,快步走上前。
刘庭长低头查阅。钱大海接过另一份,只扫了一眼,双手就垂落在身侧。
“王队长,你刚才说贾明一直在南关胡同的家里接受监督。”苏锦言往前走了一步,“那为什么邮电局的官方记录上写着,从十一月二十八日到十二月五日,贾明一直居住在县委招待所后院二号平房?并且在这期间,他三次签收了从省城寄来的挂号信。”
王建刚嘴唇抖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后背靠向木椅,原本挺直的肩膀塌了下去。
“根据监居相关规定,嫌疑人未经批准不得离开指定居所,更不得与案件关联人员进行通信联络。”苏锦言语速加快,步步紧逼,“贾明住进了不受监督的招待所,收取了省局方面的密信。而负责监督他的经侦大队,不仅没有采取干预措施,还在案发当晚任由他乘坐省城的桑塔纳逃离安平县!”
王建刚双手紧抓着椅子的边缘,手指勒出白印。
“那是因为……”王建刚结巴起来,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因为那根本不是取保候审。”苏锦言打断他,“你们在利用职务之便,为贾明串供伪造证据提供保护伞!你们在联手陷害被告人陆北山!”
旁听席上的二十名老工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陷害老实人!”蔡福生指着证人席,粗着嗓子喊。
“查办他们!”家属们跟着附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法庭内乱作一团。
刘庭长连敲三下法槌。几名法警迅速上前维持秩序,工人们这才喘着粗气重新坐回位置。
法庭恢复秩序。刘庭长摘下老花镜,目光冷峻地看向公诉席。
钱大海一言不发。王建刚盯着地面大口喘气,找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被告席上,陆北山握紧的拳头松开。他看着辩护席上的苏锦言,长长出了一口气。
“鉴于辩护人当庭提交的完整证据链,已经充分证明证人贾明的取保候审程序存在严重违法行为。”刘庭长拿起案卷,声音在法庭上空回荡,“贾明在完全脱离合法监管、且存在对外联络嫌疑的状态下,所出具的笔录与交出的过磅单据,其证据来源合法性与真实性均存在重大瑕疵。”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
“本合议庭当庭裁定。因程序违法与监管失控,贾明作为本案关键证人所提供的言词证据,法庭不予采信。”
钱大海闭上眼睛。这件案子,检方底牌尽失。
“公诉人,是否还有合法有效证据需要补充出示?”刘庭长发问。
钱大海撑着桌子站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公诉方没有新的证据需要补充。”钱大海回答。
“辩护人,是否需要进行法庭辩论?”刘庭长转向苏锦言。
“本案事实已清。”苏锦言站在原地,声音清晰,“辩护人请求法庭依法判处被告人陆北山无罪,并当庭释放。”
刘庭长合上案卷。
“法庭调查与辩论阶段结束。”刘庭长举起法槌,“本案案情复杂,社会影响重大,合议庭需要进行内部评议。三日内,法院将依法下达正式判决书。休庭。”
法槌重重落下。
旁听席爆发出掌声。蔡福生带头鼓掌,老工人们互相拍打着肩膀。陆北山被法警带离法庭时,回头对着旁听席深深鞠了一躬。
人群逐渐散去,法庭里空了下来。苏锦言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将厚厚的卷宗装进黑色的挎包里。
王建刚从证人席上站起来,朝着大门走去。
经过辩护席时,他停下脚步。
苏锦言没有抬头,继续扣着挎包的暗扣。
王建刚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赢了官司,但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王建刚盯着她,“安平县不大,以后走夜路最好小心点。”
苏锦言动作停下。她从挎包夹层里摸出一个没有贴邮票的白色信封,从中抽出一张两寸的黑白照片,倒扣在桌面上。
照片背面的铅笔字露了出来,张秀兰收取定金。
“王队长与其关心我走夜路,不如关心一下嫂子。”苏锦言手指点在照片背面,抬起头,“十一月二十八日,供销社后院的两扇生猪肉,定金收得还习惯吗?”
王建刚脸色骤变,眼睛钉在那张照片的边缘上。
“你哪来的东西?”王建刚声音发抖。
“我赢的不仅是官司。”苏锦言把照片重新装进信封,拉上挎包拉链,“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