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赢的不仅是官司，是命。”苏锦言手指点在照片背面，抬起头。
王建刚脸色铁青，喉结上下滚动几下。他盯着苏锦言按在照片上的手指，终究没敢再放出半个字，转过身大步跨出法庭。
旁听席的人群渐渐散尽，法庭恢复空旷。
晚上八点，安平县工人宿舍。
冷风刮过窗棂，玻璃发出哐当声响。屋里的煤球炉子烧得发红，却抵不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
苏锦言坐在木桌前，将整理好的卷宗归类，拿麻绳一捆一捆地扎紧。连续几天的高压运转，胃部传来一阵阵抽痛。她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早就冷透的白开水。
楼下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车灯的光束扫过结着冰花的玻璃窗，随后熄灭。车门开关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苏锦言站起身，推开宿舍的木门。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沉重且规律的脚步声。军靴踩在水泥台阶上，带着硬质橡胶摩擦的声响。
陆北辰从昏暗的楼道里走上来。
他穿着一件旧款军大衣，作训服的领口敞开，肩膀上沾着未化的雪粒。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胡茬。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红彤彤的苹果，另一只手夹着一个牛皮纸包。
两人在楼道里隔着三步远停下。
“你不是在省区开会？”苏锦言视线落在他沾着泥水的军靴上。
“下午四点散的会。”陆北辰走上前，把手里的网兜放在走廊的木架上，“借了军区的车，走国道赶过来的。”
五个小时的车程，顶着风雪。
他把腋下夹着的牛皮纸包递过去。苏锦言接在手里，纸包带着体温，隔着包装能摸出是一双带后跟的棉鞋。
“走得急，在省城供销社随便拿的。”陆北辰指了指楼下，“屋里闷，去下面走走。”
苏锦言把卷宗放回屋里，披上外套跟着他下楼。
工人宿舍楼下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挡住了风口。两人站在树干背后。吉普车停在十米开外，引擎盖上还散发着余热。
“秦团长出面了。”陆北辰点燃一根烟，没有抽，只是拿在手里挡风，“今天下午，军区保卫部给省司法厅去了电话。”
苏锦言转过头看他。
“理由很简单。”陆北辰看着地面的积雪，“安平县的案子牵扯到退伍转业军人。既然省法制办已经挂牌督办，部队就得盯着处理结果，军属不能在地方受委屈。”
“省物资局的人怎么反应？”苏锦言问。
“退了。”陆北辰用皮鞋尖把地上的雪块踩实，“刘世民的靠山再硬，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军区保卫部较劲。高院那边指定管辖的手续，在流程最后一步被司法厅卡住了。省物资局的人下午三点坐车回了省城，短时间内不会再插手安平县的事。”
“所以，案子留在安平县宣判，大局已定。”苏锦言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里，仰头看着槐树的枯枝。
“刘庭长不敢再有动作。明天内部评议结束，下周二的宣判只会是无罪。”陆北辰转过身，挡在风口方向，“第一个案子，你撑住了。”
风向变了，雪粒打在苏锦言的衣领上。她缩了一下脖子。
陆北辰夹着烟的手指停顿两秒。他把烟头摁灭在树干上，解开军大衣的扣子，扯下大衣。
他上前一步，将宽大的军大衣罩在苏锦言的肩膀上。衣服里带着男人的体温和烟草味，一下就隔开了冷空气。
“不用，我不冷。”苏锦言伸手去推大衣的边缘。
“穿着。”陆北辰按住大衣的肩缝，力道不重，“再冻病了，还要买药。”
苏锦言收回手，没再挣扎。大衣一直垂到她的小腿肚子，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五十米外的水房拐角处。
赵彩凤提着一个塑料水桶，站在阴影里。马卫国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几个空暖水瓶。
“你看啥呢？”马卫国顺着赵彩凤的视线看过去。
赵彩凤赶紧拉了马卫国一把，两人退到墙根后头。
“那是老二。”赵彩凤压低声音，“老二连夜从省城跑回来了。”
“陆参谋长？”马卫国探出半个头，看清了远处吉普车的车牌，“这大雪天的，专门赶回来送东西？”
赵彩凤握牢水桶的提手，咽了一口唾沫。这几天她在县城打听消息，本以为陆北山这次死定了。结果机械厂的工人们全在传，说陆家那个小媳妇在法庭上把公安局的队长都给告倒了。
她一开始不信。苏锦言在她眼里，就是个被婆婆拿捏、连口粮都做不了主的填房。
可刚才她亲眼看到，那个在院里说一不二的冷面小叔子，居然脱了自己的大衣给苏锦言披上，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那么低。
“卫国。”赵彩凤转过头，声音发涩，“明天等北山放出来，咱俩凑钱买点好东西。以后在家里，苏锦言的事，咱们大房一句嘴都不能插。”
“你早该明白了。”马卫国靠在墙上，“能把王建刚那种地头蛇逼到死角的人，你惹得起吗？”
赵彩凤不说话了，提着水桶轻手轻脚地上了楼，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惊动了树下的人。
老槐树下。
苏锦言拢了拢大衣的领口。
“今天法庭上，钱大海当庭放弃了补充质证。”苏锦言开口，“他是主公诉人，只要他死咬着排班表造假要求延期核实，法庭还是能拖延时间。但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不仅在庭上没说话。”陆北辰双手插在作训裤的口袋里，“你提交贾明取保候审程序违法的证据时，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县检察院根本不清楚贾明被放走的事，王建刚是瞒着他操作的。”
“检方和公安在内部起内讧了。”苏锦言抓住重点。
“不只是内讧。”陆北辰看着苏锦言的眼睛，停顿了几秒，“你昨天收到了一张照片。”
苏锦言眼神微变。这张底牌她除了蔡福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张秀兰收生猪肉定金的照片，你以为是供销社的人拍的？”陆北辰往前走近半步。
“不是供销社内部的人，拿不到那个角度的证据。”苏锦言分析，“除非是一直盯着王建刚的人。”
“照片洗出来需要时间，还要避开安平县的熟人。”陆北辰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查了邮电局这几天的信件收发底单。这张照片，是前天晚上从省城寄往安平县检察院的。”
苏锦言抬头看他。
“信封上没有邮票，是内部通道递送。”陆北辰视线沉静，“收到这封信的人，在今天凌晨三点，把它塞进了你的宿舍门缝里。”
苏锦言脑海中闪过那个穿旧羊毛衫、在楼道里提着公文包与她擦肩而过的男人。
“你猜猜看，把这张要命的照片连夜塞进你门缝的人，到底是谁？”陆北辰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