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猜猜看,把这张要命的照片连夜塞进你门缝的人,到底是谁?”陆北辰问。
苏锦言裹紧宽大的军大衣,声音平缓。
“钱大海。”苏锦言说。
“为什么是他?”陆北辰看着她。
“他是主诉检察官。王建刚私自放走贾明,家属还收了贿赂,案子一旦被省法制办督办查实,整个安平县检察院都要跟着吃挂落。”苏锦言转过头,视线越过茫茫夜色,“钱大海不想给王建刚当陪葬品。他作为公诉人,不能在法庭上直接反水,更不能自己交出公安系统违规的证据。所以,他把这把刀递到了我的手里。”
“只要我在法庭上把盖子掀开,案子就会当庭翻盘。”苏锦言语气笃定,“王建刚倒台,他钱大海最多担一个审查不严的责任。断尾求生,算得很准。”
陆北辰把烟头丢进雪地里,用军靴重重碾灭。
“明天的宣判,稳了。”陆北辰开口。
“稳了。”苏锦言回答。
三天后,安平县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早上八点五十分,旁听席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门外寒风刺骨,法庭内热得像个蒸笼。几十号人挤在一起,呼吸声混着厚棉衣上的樟脑丸味道,空气浑浊不堪。
赵彩凤坐在旁听席第二排,两只手紧攥着衣角。她嘴唇干裂脱皮,眼眶熬得通红,视线片刻不敢离开前方的空地。马卫国坐在她旁边,低着头,双腿控制不住地抖。
“彩凤,你说今天真能没事吗?”马卫国声音发虚。
“闭嘴。听法官怎么说。”赵彩凤咬着牙,手背上青筋暴起。
后排,蔡福生领着二十多个机械厂的工人,齐刷刷坐成三排。工人们没人说话,个个挺直脊背,眼睛瞪得滚圆。
公诉席上,钱大海把面前的卷宗翻开,又合上。他的动作僵硬,脖子上的汗顺着领口往下淌。
苏锦言坐在辩护席,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袋和几张空白网格纸。她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带被告人陆北山到庭。”
刘庭长坐在审判席上,敲响法槌。清脆的撞击声在大厅里回荡。
侧门打开,两名法警带着陆北山走进来。
陆北山比三天前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胡茬爬满下巴。他拖着步子走到被告席,手铐碰出沉闷的金属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赵彩凤,喉结上下滑动两下。
“被告人陆北山,现在法庭对本案进行公开宣判。”刘庭长翻开面前那份厚厚的判决书,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法庭内所有杂音在这一秒彻底消失。
赵彩凤连呼吸都停了,身子前倾,快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安平县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刘庭长声音沉稳。
“公诉机关,安平县人民检察院。被告人陆北山,男,汉族,安平县机械厂职工。辩护人,苏锦言。”
刘庭长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陆北山在担任机械厂三车间副主任期间,利用职务之便,违规审批废钢出库单据,导致国有资产流失,涉嫌玩忽职守罪。经本庭依法公开审理,查明如下事实。”
钱大海低下头,把脸藏进阴影里。
“本案关键定罪证据,即三张过磅单据上的签名,经省公安厅技术中心鉴定,系他人伪造。被告人陆北山在案发期间处于探亲休假状态,不具备作案时间与空间条件。”
旁听席上,蔡福生用力捏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另查明,本案证人贾明在取保候审期间脱离有效监管,且存在与外界违规联络、提供虚假证据的重大嫌疑。其提供的证人证言,本庭依法不予采信。”
刘庭长念到这里,停顿下来。
他合上判决书,环视全场。
整个法庭安静得落针可闻。前排甚至能听到急促的心跳声。
赵彩凤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
陆北山双腿打颤,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
刘庭长重新拿起判决书,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本院认为,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陆北山犯玩忽职守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指控罪名不成立。”
刘庭长举起法槌。
“依照《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判决如下。”
法槌悬在半空。
“宣告被告人陆北山,无罪。”
“当庭释放。”
“咚。”法槌重重落下。
两秒钟。
法庭内经历了长达两秒钟的寂静。
法警走上前,掏出钥匙,解开陆北山手腕上的手铐。金属手铐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脆响。
陆北山双腿彻底软了。他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往后倒,两名法警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他半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粗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无罪!陆师傅无罪了!”蔡福生从后排跳起来,嗓音扯到破音。
二十多个老工人同时站起,有人把帽子扔上半空,有人用力拍打前面的椅背。欢呼声、口哨声、夹杂着浓重鼻音的叫喊声,掀翻了法庭的屋顶。
赵彩凤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回木椅上。她把脸埋进膝盖,嚎啕大哭。
马卫国在一旁不停抹眼泪,想去拉她,手却抖得使不上劲。
钱大海松了口气,默默收拾桌上的卷宗,没看任何人,从侧门快步离开。
狂热与喧嚣中,苏锦言始终坐在原地。
她抽出两张纸巾,仔细擦去钢笔尖上的余墨,拧紧笔帽。接着将桌上的卷宗、空白网格纸、判决书副本分门别类叠好,装进黑色帆布包。
动作不疾不徐,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她提着帆布包站起身。
陆北山被人扶着站起来,隔着栏杆看向苏锦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回去好好睡一觉。”苏锦言语气平淡,“天亮了。”
她转身,沿着过道往外走。
法庭外。
雪停了,冬日的太阳驱散阴霾,在台阶上洒下一层冷白的光。
苏锦言推开法院大门,冷空气扑面而来。
台阶下方,蔡福生领着工人们分列两侧,站成两排。
看到苏锦言走出来,蔡福生后退半步,站定。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粗糙的双手,用力拍在一起。
“啪。”
掌声响起。
所有老工人同时抬起手。掌声从零星星变得密集,最后汇成巨大的声浪,在法院广场上空回荡。
苏锦言提着帆布包,迎着掌声走下台阶。
她神色依旧平静,步伐稳健。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一个人影从侧边快步迎了上来。
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挺括的灰呢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胸前挂着一台海鸥牌照相机。
他拦在苏锦言面前,动作利落地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苏律师,你好。”男人开口,“我是省城日报社法治版块主笔,林正远。”
苏锦言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面的职务。
“有什么事吗?”苏锦言问。
“我在法庭后排全程听完了你的辩护。”林正远目光逼人,透着探究,“安平县这种小地方,能打出这样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无罪辩护,实属罕见。你不仅逼退了公诉方,还直接掀翻了公安内部的利益链条。”
“你想做什么?”苏锦言看着他。
“我想针对这起案件,写一篇深度独家专访。这篇报道一旦见报,你的名字会在整个省城的法律界传开。”林正远指了指挂在胸前的照相机。
苏锦言将名片收进大衣口袋。
“专访可以做,但我不是一个人接下的案子。有些事情你要了解清楚再动笔。”苏锦言语气从容。
“我明白。”林正远从包里拿出采访本,按下圆珠笔的笔帽。
“我想问苏律师第一个问题。”林正远紧盯着苏锦言。
“问吧。”苏锦言回答。
“在这场涉及多方利益交锋的较量中,你是如何提前预判到省物资局会介入,并反向利用管辖权设局的?”林正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