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迎着法院门外的冷风,看向林正远手里的采访本。
“这不是预判。”苏锦言语调平缓,“是常识。只要利益足够大,手握权力的人就会想尽办法插手干预。我只是在他们必经的路上,挖了一个合法的坑。”
林正远笔尖一顿,随后在网格纸上飞快记录。
“北山!”后方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哭喊。
赵彩凤挤开人群,跌跌撞撞冲下台阶。她一把拽住陆北山空荡荡的袖管,整个人瘫倒在他怀里。
“回家,咱们回家。”陆北山用粗糙的手背蹭掉脸上的鼻涕眼泪,嗓音哑得像磨砂纸。
他拍了拍赵彩凤的肩膀,转过身,大步走到苏锦言面前。
蔡福生领着二十多个老工人,自觉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
陆北山双脚并拢,高大的身躯弯折下去,结结实实鞠了一躬。
“弟妹。”陆北山红着眼眶,声音发颤,“以前是大房对不住你。我陆北山这辈子,欠你一条命。”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认认真真喊她一声弟妹。
赵彩凤在旁边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用还。”苏锦言看着他,“回去好好过日子。以后做事多留个心眼,别再替不该扛的事扛雷。”
“陆师傅全须全尾出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都别搁这喝西北风了。”蔡福生搓着手挤过来,嗓门洪亮,“今天都上我家去!我让家里那口子擀面条,咱们吃碗热乎的素汤面,去去晦气!”
工人们齐声应好。
林正远合上采访本,收起相机。
“苏律师,明天上午十点,我领摄影师去招待所找你做正式专访,咱们不见不散。”林正远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晚上六点,安平县机械厂工人宿舍楼。
筒子楼尽头的单间,面积不大。二十多个汉子挤在里头,连转个身都困难。
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铝锅里的水咕嘟嘟翻滚,腾起阵阵白汽。
案板上,蔡福生媳妇撒下一把白面,擀面杖碾得飞快。
苏锦言坐在唯一的一张靠背椅上,面前的小方桌擦得干干净净。
一大碗热腾腾的手擀面端上桌。白亮亮的面条上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旁边点缀着几片翠绿的菜叶,淋了一勺红彤彤的辣椒油。
“苏律师,快趁热吃。粗茶淡饭,你别嫌弃。”蔡福生媳妇在围裙上擦着手,眼角的褶子舒展开来。
“嫂子手艺好,闻着就香。”苏锦言拿起筷子,挑起面条送进嘴里。
醋的酸香混着辣椒油的辣劲,一下在口腔里化开。她吃得很快,动作利落。这是她在安平县这段日子,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工人们端着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碗,蹲在门口、靠在床沿,大口吸溜着面条。筷子敲击搪瓷碗边缘,叮当乱响。
马卫国蹲在炉子边,手里端着个空碗,眼睛盯着地上的煤渣。
“二十三天。”马卫国突然冒出一句。
众人停下筷子,全看向他。
“从苏律师接手这案子,到今天庭审宣判,满打满算,整整二十三天。”马卫国掰着指头,“从去派出所要人,到车间查考勤表,再到法庭上硬刚王建刚。这二十三天,厂里翻了天,公安局换了天。”
他抬起头,看向桌边的苏锦言。
“要不是亲眼看见,谁敢信咱平头老百姓能把这官司打赢?”马卫国嗓音干涩。
蔡福生咽下一口面汤,用力拍了拍大腿。
“可不是嘛!”蔡福生指着门外,“贾明那孙子跑了,王建刚现在泥菩萨过江。常厂长下午开了全厂大会,把三车间的账重新盘了一遍。”
陆北山坐在板凳上默默吃面。赵彩凤在旁边一个劲地给他碗里夹咸菜,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光是查账。”旁边一个老工人接话,“听说县纪委的人下午进驻了公安局,直接把王建刚的办公室给封了。钱大海也停职反省了。”
一顿饭吃完,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苏锦言站起身,将空碗放在桌上。
“蔡师傅,嫂子,面很好吃,多谢款待。”苏锦言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帆布包,准备告辞。
蔡福生见她要走,赶忙放下碗筷。他在裤腿上抹了两把,转身从里屋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泛黄的旧信封。
他几步走到苏锦言面前,双手把信封递了过去。
信封没封口,里面露出一叠零碎的纸币。有十块的,五块的,更多的是毛票,卷着边,透着经年使用的油汗味。
“苏律师。”蔡福生站得笔直,“这是咱们三车间全体老少爷们凑的一点心意。总共五十块钱。”
苏锦言视线落在信封上,没伸手。
“陆师傅的事,是公事,也是大家伙的事。”蔡福生语气严肃,“你为了这个案子,跑前跑后,得罪了那么些人。我们这帮粗人不懂大道理,但懂不能让出力的人寒心。”
“蔡师傅。”苏锦言开口,“我是陆北山的家属,替他辩护也是分内之事。这钱,我不能要。”
如果是商业案,她绝不手软。但这五十块,是这些工人们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
她推开信封,准备绕过桌子往外走。
“苏律师,你等一下。”蔡福生往左跨了一步,又一次拦住她。
他双手捧着信封,固执地递到她面前。
“你要是不收这个钱,以后谁还敢花钱请律师?”蔡福生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苏锦言脚步一顿。
房间里安静下来。二十多个工人全都看着这边。
“咱们这些在车间卖力气的,以前受了委屈,只懂找厂长闹,找领导哭。”蔡福生指着身后的工人们,“再逼急了,也就是拿铁锹去拼命。没用啊,人家一句按规矩办事,就把咱们全压死了。”
他咽了口唾沫,眼眶发红。
“可你让我们长了见识。你没闹,没哭,就拿着几张纸,站在那法庭上,跟他们讲法律,讲证据。你硬生生把那些大队长给逼得没话说!”
蔡福生把信封往前递了递。
“你得让大伙明白,花钱请律师打官司不丢人,是正经事。这五十块钱,不是给陆北山家属的,是咱们老百姓认这门理,给苏大律师的辩护费!”
苏锦言静静地看着蔡福生。
这五十块钱,买的是一个群体对规则和法律的初步信仰。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揣着余温的旧信封。
“好,这笔代理费,我收下。”苏锦言将信封平整地装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这五十块钱,买断三车间这个案子的所有法律服务。”
老工人们脸上露出笑,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不过,案子还没彻底完。”苏锦言背起包,看向众人。
“还没完?”马卫国站直身子,“这不都判无罪了吗?”
“陆北山是无罪了,但一万吨废钢的去向还没查清楚。国有资产流失的窟窿,必须有人填上。”苏锦言语调平稳。
蔡福生左右看了看,上前压低声音。
“苏律师,你刚收了钱,那我现在是你的客户了吧?”蔡福生问。
苏锦言点头。“是。”
蔡福生凑近半步,盯着门外黑沉沉的天色。
“其实贾明跑路那天晚上,我跟着他到了招待所后院。”蔡福生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可辨,“接他的那辆桑塔纳里,除了司机,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给了贾明一个黑色的皮包。”
苏锦言目光一凝。
“你看清那是谁了?”苏锦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