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清那是谁了?”苏锦言问。
蔡福生摇摇头。
“天太黑,路灯又坏了,那人缩在副驾驶上,脸没看清。”蔡福生压低声音,“但我记下了车牌号。省A开头,尾号四个六。那车在咱们县城扎眼得很,大灯一开,刺得人眼睛生疼。”
“省A的车牌。”苏锦言从口袋掏出网格纸和钢笔,把数字写在纸页角落,“那是省直机关的专用号段。”
“乖乖,来头这么大?”蔡福生倒吸一口凉气,“难怪王建刚那种地头蛇都得乖乖听招呼。苏律师,这事还往下查吗?”
“线索断在这里,不能盲目去碰。”苏锦言把纸笔收回口袋,“省城来接人,用的还是带字头的小车。能动用这种资源的人,职位不会低。眼下的重点是把手头的胜利果实消化掉,剩下的事交给我。”
蔡福生搓着手憨笑两声。
“行,苏大律师办事,咱们一百个放心。”蔡福生重重点头,“天不早了,你早点歇着。”
次日清晨。
冷空气顺着门缝钻进屋内,水盆里结了一层薄冰。
苏锦言将最后一份案卷折叠整齐,放进帆布包的夹层,拉上拉链。牙刷洗具用塑料布裹好,塞进行李底层。木桌上的搪瓷茶缸已经洗净倒扣。她拿起椅背上的深蓝色呢子大衣穿戴整齐,扣好牛角扣,提起帆布包往外走。
走到机械厂大铁门前,白茫茫的雾气里站着黑压压一片人。
蔡福生领着十几个三车间的工人,手里提着网兜。看见苏锦言出来,人群自觉往两边退,让出一条道。
“苏律师,这大冷天的,回省城路远。”蔡福生走上前,把手里一个热乎的布兜塞过来,“这是家里那口子早上刚煮的红皮鸡蛋,带着路上垫肚子。”
“还有这个。”旁边一个老工人递过纸包,“新炒的花生,自家地里种的。不值几个钱,你在车上解闷。”
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
“苏律师,以后路过安平县,记得到家里吃饭。”
“对,咱们老少爷们记你的情。以后有事用得上三车间的,托人带个话就行。”
没人说花哨的话。苏锦言看着他们冻得通红的耳朵和长满老茧的手,没有推辞,把东西稳稳接过来,放进帆布包最上面。
“大家回去上班吧。”苏锦言说,“车间里冷,别在外面冻着。以后遇到不懂的政策,多去问懂行的人,别自己扛。”
“记住了,肯定不吃哑巴亏。”蔡福生憨厚地摆摆手,“送送你,不碍事。北山借了车,在前面等着呢。”
陆北山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门卫室后面绕出来。车把上挂着两个旧解放包,后座垫着一块厚棉垫。他穿着那件洗得掉色的蓝色劳动布外套,脊背挺得笔直。
“弟妹,我送你去车站。”陆北山开口,嗓音沙哑。
苏锦言没拒绝,走过去坐上后座。
陆北山跨上车,双脚用力蹬踏板,自行车在积雪压实的土路上轧出两道车辙。
清晨的风刮在脸上生疼。陆北山在前面蹬得满头大汗。
“厂里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苏锦言在后座问。
“全办妥了。”陆北山放慢车速,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常厂长今早刚下发红头文件。之前被停薪查办的五个老工人,全部恢复岗位,补发这一个月的工资。常厂长还在全厂大会上做了检讨,说自己偏听偏信。”
“车间的账呢?”苏锦言问。
“车间的账本由县纪委和厂办联合重新审查。”陆北山回答,“查出不少窟窿,现在都算在贾明头上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今天一早,我带着蔡福生他们几个去了一趟县劳动局。用厂内行政违规的名义,把贾明实名举报了。他滥用职权开除工人的事,算是彻底定性。”
“劳动局的人怎么说?”苏锦言问。
“一开始还推脱,说贾明现在是逃犯,他们管不着。”陆北山蹬着踏板,“蔡福生就按你教的,把省法制办督办的文件往桌上一拍。县劳动局的科长收了材料,说今天就立案调查。贾明就算逃到天边,档案上也背着这个处分,这辈子别想在国营单位抬起头。”
“你做得很对。”苏锦言语调平缓,“受了欺负,光挨打不行。得拿起规则这把刀,合法合规地把对方钉死。”
“我记住了。”陆北山把车停在车站门口的空地上,单脚支地,回过头。
这个曾经伙同母亲算计她的大伯哥,眼眶发红。
“弟妹,以前是我糊涂。”陆北山声音发干,“以后陆家大房这边,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苏锦言提着帆布包从车上下来。
“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把自己的家护好比什么都强。”苏锦言转身往候车室走去。
候车室门口。
马卫国穿着一件军绿色棉袄,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旅行袋,正在原地跺脚取暖。
“苏律师,这儿呢。”马卫国招手。
“票买好了?”苏锦言走过去。
“买好了,八点半准时发车,省城汽车南站。”马卫国把一张车票递过来,“这趟车中途不停,三个小时就能到。”
一辆红白相间的大巴车停在站台上,售票员站在车门口扯着嗓子喊乘客上车。
苏锦言把车票拿在手里,没有急着走过去。她转过身,视线越过低矮的平房,看向安平县城的方向。远处机械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街上有几个骑自行车赶路的人影。
“看什么呢?”马卫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没什么。”苏锦言收回视线,“这个地方,以后还会回来的。”
马卫国笑出声来。
“那是。你现在可是咱们县的名人,这回大伙都见识了你的真本事。走吧,车要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巴车驶出客运站,轮胎碾过结冰的路面,嘎吱作响。
马卫国从旅行袋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报纸。
“今天早上去邮电局寄信,顺手买了一份省城日报。”马卫国把报纸摊平放在腿上,“我原本想看看有没有咱们县的新闻。”
他的手指停在法治版块的头条位置,眼睛瞪大,呼吸停了一拍。
“苏律师,你快看这个!”马卫国把报纸递到苏锦言面前,手指发着抖点着纸面。
苏锦言接过报纸。
黑色加粗的铅字标题占了半个版面,《一名兼职律师的二十三天》。署名处印着三个字,记者林正远。
文章用冷静的笔触,详细复盘了安平县机械厂这起案子从取证到庭审的全过程。逻辑链条清晰,法庭交锋记录严谨。
苏锦言目光扫到文章最后一段。
“据悉,此案辩护人苏锦言系省城财经学院在读生,同时为省经委体改办在编干部。”
马卫国咽了口唾沫。
“这报纸是全省发行的。”马卫国指着落款的日期,“苏律师,你的名字,上了省级大报的头条了。”
“林记者的动作比我想的还快。”苏锦言视线停在那个铅字标题上。
“这影响可太大了。”马卫国两手抓着报纸边缘,“报纸一出来,省物资局那边的人肯定坐不住了。你这是直接把他们的暗箱操作,亮到了省城人的眼皮子底下啊!”
“既然要把盖子揭开,就不能只在安平县这个小地方闹。”苏锦言合上报纸,折叠好放在膝盖上。
她转头看向窗外,路边的白杨树正向后退去。
“这篇报道一出,贾明背后的那个人才是真要急了。”马卫国把报纸收好,压低声音。
“报纸既然印出来了,该看到的人,应该都已经看到了吧?”苏锦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