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既然印出来了，该看到的人，应该都已经看到了吧？”
马卫国把报纸叠好，塞进旅行袋。
大巴车轮胎碾过结冰的沥青路面，车厢内充斥着旱烟与汽油混合的气味。苏锦言靠在硬质座椅上，视线盯着窗外飞快向后退去的枯杨树，没接话。
两个半小时后，长途客车停在省城南站。
下午两点，省城财经学院302宿舍。
暖水瓶塞子留着一道缝，热气在半空打着转。
李红坐在床沿织毛线。听见推门声，她手里的毛衣针一顿，回头看清来人，直接把毛线团往床铺上一扔。
“苏锦言！”李红快步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黑色帆布包，“你可算回来了。这三天学校里快炸锅了。”
“报纸发酵了？”苏锦言脱下深蓝色呢子大衣，挂在床头的铁架上。
“何止是报纸。”程文静端着洗脸盆从走廊进来，用脚跟踢上木门，“教务处一楼的通告栏贴了红头文件。‘经管系学生学以致用，服务基层法治’。盖着学校的红印。咱们系这次在全校彻底露了脸。”
苏锦言拧开桌上的铝制水壶，往茶缸里倒了半杯温水。
“不过，有人见不得你好。”程文静把洗脸盆放在木架上，压低嗓音，“今天早上我去系办交材料，听见李长山在走廊上跟辅导员拍桌子。”
苏锦言喝水的动作没停。
“李主任原话怎么说？”苏锦言放下茶缸。
“他说你一个在校学生，成天在外面搞社会案件，严重破坏学校的教学纪律。”程文静学着李长山背手的姿势，撇了撇嘴，“他还说，你这种未经审批的执业行为风险极大，下学期的社会实践课题学分，必须重新开会评估。这摆明了要拿学分卡你脖子。”
李红在旁边急得跺脚。
“他凭什么卡学分？这案子明明上了省大报，连校长开会都夸了。”李红拔高音量，“他就是记恨上次迎新晚会你没按照他的要求去给企业赞助商敬酒！”
苏锦言拿起一块干毛巾，擦掉手上沾着的浮灰。
“他卡不住。”苏锦言把毛巾搭回铁架，“省级日报头条定性的无罪案，教务处发文表扬。他一个系主任，没有过硬的违纪证据扣我学分，就是在当众打校长的脸。”
她整理好桌面的课本，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黑皮公文包。
“我带回来的卷宗需要存档。”苏锦言提起公文包走向门口，“晚饭不用帮我打，我去一趟咨询社。”
系楼一层走廊尽头，原先的旧储藏室。
斑驳的木门上方钉着一块新木牌，写着“经纬法律咨询社”。
苏锦言推门走进去。
两张老旧办公桌拼在屋子中央，桌面上高高摞着十几堆牛皮纸信封。墙角的几个大号化肥编织袋撑得滚圆，里面塞满报纸和草稿纸。空气里飘着浓重的劣质油墨味。
周莉趴在桌上，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在信封上快速画着圈。江涛坐在对面，用一把生锈的裁纸刀一封一封挑开信口。
“你们把邮电局搬过来了？”苏锦言把公文包放在靠窗的位置。
周莉一抬头，红蓝铅笔“啪”地掉在桌面上。
“老板！”周莉站直身板，指着满桌子的信，“你总算回来了。这些全是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寄到的。”
苏锦言走上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邮戳显示是省城北区。
“报纸的杀伤力远超预期。”江涛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省城日报》把你的名字和咱们学校通讯地址登在头版。仅仅一天半时间，信件直接爆仓。”
苏锦言拉开一把木椅坐下。
“汇报分类情况。”她翻开桌边的登记册。
“我和江涛做了一次初筛。”周莉拿过一个硬纸板夹，“目前收到的三十五封求助信，分为三类。左边这一堆，十八封，全是省城周边国营厂的劳资纠纷。工伤断手只赔五块钱、工资拖欠半年不发的占多数。中间这堆，十封，城南棚户区拆迁安置争议。右边这堆，七封，退伍军人安置名额被关系户顶替的实名举报。”
苏锦言手指敲击着桌面。
“劳动纠纷和拆迁争议，前期取证困难，还容易碰触地方行政指令，操作空间极窄。”苏锦言给出判断，“把这二十八封单独编号存档，压后再看。”
周莉点头，将两大叠信件抱进旁边的铁皮文件柜。
苏锦言伸手拿过剩下那七封退伍军人安置纠纷的信。
“退伍安置问题，省里有硬性红头文件保底。这种案子，只要掐准政策死角，一打一个准。”苏锦言把信件装进公文包，“我晚上带回宿舍拆解。”
江涛停下手里的裁纸刀，从办公桌抽屉最下层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大信封。
“这还有一封特殊件。”江涛把大信封递过来，“今天中午刚送到。没贴邮票，是一个骑倒骑驴的三轮车师傅直接扔在学校保卫科的。门卫大爷看收件人写着你，转交过来的。”
苏锦言接过信封。重量异常沉手，里面装的绝对不是普通信纸。
她撕开封口，倒出一叠厚达十几页的手写材料。纸张边缘泛黄，字迹歪歪扭扭。每一页的右下角，密密麻麻按着鲜红的手印。
苏锦言快速浏览最上面的附言。
“求助信。”她的视线停在落款处，语气发冷，“省城第三棉纺厂，工会副主席，刘德旺。”
“写了什么？”周莉凑上前。
“第三棉纺厂推进改制。厂领导昨天下了内部红头文件，强制要求一车间和二车间三百名一线女工买断工龄。”苏锦言看着材料，“补偿标准，每年工龄折算三十块钱。”
“三十块钱？！”周莉拔高音量，“这连去供销社买辆自行车都不够！这是明抢！”
“不止这些。”苏锦言翻到按满手印的那一页，“文件附带条款，拒签买断协议者，马上停发当月工资，强制收回分配的职工家属楼。”
江涛推眼镜的手指僵在半空。
“三百多号人，一旦买断，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江涛声音发紧，“工会不管？”
“刘德旺在信里交代了。”苏锦言把材料拍在桌面上，“他上午拿着文件去厂长办公室交涉，被保卫科的人强行打断了两根肋骨，现在人在区人民医院骨科躺着。他走投无路，看了报纸，花钱雇人把这些带血印的材料送了过来。”
苏锦言站起身，拿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走到窗前。
第三棉纺厂。
这个厂名在她脑子里盘旋。她看清了信封背面的具体地址，省城北区建设路四十七号。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红提着两个铝制饭盒推门走进来。
“我看你们一直没回宿舍，去食堂打了几个热菜。”李红把饭盒放在桌上，“红烧肉还有排骨，赶紧趁热吃。”
苏锦言转过身，直直看着李红。
“李红，你家是不是住在省城北区？”苏锦言开口。
“是啊。”李红解开塑料袋死结，“建设路那一带的国营家属院。怎么了？”
苏锦言走过去，把手里的牛皮纸大信封递到她面前。
“你父亲，在哪家单位上班？”苏锦言问。
李红接过信封，视线落在上面那行粗黑的字迹上。
“第三棉纺厂。”李红脱口而出，随后脸色发白，“我爸就是第三棉纺厂的。这信怎么……”
话音未落，一楼走廊的公用电话机旁传来宿管大妈扯破嗓子的喊声。
“302的李红！快过来接电话！你家打来的，说你爸出事了！”
李红手里的铝饭盒盖“哐当”一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菜汤四溅。
苏锦言一把按住李红发抖的肩膀。
“你爸在第三棉纺厂负责什么岗位？”苏锦言问。
“保卫科。”李红眼眶红透，声音哆嗦，“厂长办公室门口的安保，归他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