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亲眼看着你进去，再亲眼看着你出来。”
陆北辰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透着一股强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随你。”
苏锦言把黑皮笔记本收进公文包，拉合金属拉链。
“明早八点，大院门口见。”
次日清晨，风停了。
家属院门口的枯树枝上挂着昨夜的残雪。陆北辰穿着一件没有肩章的军绿色大衣，靠在一辆半旧的吉普车旁。这车是他一大早去后勤汽车班借出来的。
苏锦言刚走过去，还没拉开车门，门卫室的窗户被推开了。
“苏同志，快来。”门卫大爷举着一个红色听筒，“有你的电话，说是省市联合法律顾问处打来的，姓周。”
周德正。
苏锦言松开吉普车的门把手，快步走进门卫室。
“我是苏锦言。”
“今天上午九点，来一趟顾问处考务科。”电话那头，周德正的声音很严肃，“有份红头文件，你需要当面看。”
“我现在过去。”
苏锦言挂断电话，转身走出大门。
“去哪。”陆北辰站直身体。
“省市联合法律顾问处。”苏锦言看着他，“第三棉纺厂的行程往后推半天。”
“上车。”
陆北辰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送你过去。”
吉普车在积雪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轮胎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昨天晚上那些带血手印的材料，不寻常。”陆北辰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第三棉纺厂的水，比安平县机械厂深得多。”
“周德正今天一早把我叫过去，大概率也是为了这件事。”苏锦言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半小时后，吉普车停在省市联合法律顾问处大门外。
三楼，考务科。
屋子里弥漫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味。周德正坐在办公桌后，桌面上堆着半米高的牛皮纸档案袋。
苏锦言抬手敲了两下敞开的木门，走进去。
“坐。”
周德正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带红头戳的文件，推到苏锦言面前。
“看看这个。”
文件抬头印着加粗黑体字，《关于开展首批兼职律师面向社会公开执业试点的通知》。
苏锦言一目十行扫过正文，视线定在第三条。
“允许获批名额的兼职律师，以个人名义接受社会委托，参与各类民事、经济纠纷的调解与诉讼。”
苏锦言读出这一行字，抬起头。
“这是要放开执业限制。”
“上面看出来，靠行政命令已经压不住越来越多的社会纠纷了。”周德正用手指敲了敲那份文件，“国营厂改制，企业用工调整，到处都是账目纠纷和劳动合同争议。光靠我们这几个在编的专职律师，根本接不过来。”
“首批试点，放了多少个名额下来？”苏锦言问到核心。
“全省范围，五个。”周德正伸出一个巴掌，“这五个名额，等于五张直接跨过基层条条框框的特别通行证。有了它，你去任何单位调查取证，他们都要配合。再也没人能拿你是在校学生的借口，把你拒之门外。”
苏锦言看着那五页纸的文件。她太清楚这五个名额的含金量了。
“这种试点名额，体制内的老干事和各大厂办的法律顾问早就盯上了。”苏锦言语调平缓，“按资排辈，轮不到我一个财经学院还在读的学生。”
“确实轮不到你。”周德正拿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司法厅开会的时候，报上去的候选名单全是干了十年以上的老资格。他们有经验，懂人情世故，不会轻易去踩红线。”
“但你把我的名字加进去了。”苏锦言语气笃定。
“安平县机械厂的案子，你办得太响了。”周德正放下茶缸，“《省城日报》头版头条，省厅领导点名表扬了那篇报道。你在庭审上把现行政策条文用到了极致，全是合法合规的正面击破。”
周德正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们需要有经验的老同志稳住大盘，但也需要一把真正能切开毒疮的快刀。”周德正声音压低，“你就是那把刀。”
“五个名额里，有我一个？”苏锦言问。
“对。”周德正拿出一张空白的申请表，“前提是，你的带教导师签字同意。这是规矩，你现在的档案关系还在学校。去走廊外头打个电话给他。”
苏锦言拿起申请表，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有一部投币电话。她投下两枚硬币，拨通了刘教授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刘教授，我是苏锦言。”
她直入主题，把周德正推荐她参与首批试点名额的事复述了一遍。
听筒里传来刘教授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老周这次是顶了天大的压力。”刘教授终于开口，声音透着厚重，“这五个名额，省直机关和各大厂办天天去司法厅跑关系，都想把名额捞到自己手里。有了这个名额，办案就能脱离单位的管束。老周硬是抠出一个给了你。”
“我明白。”苏锦言拿着听筒，看着窗外枯黄的树枝，“这是一张能让我在省城放开手脚的底牌。以后遇到机械厂那种地方势力抱团的案子，我不需要再去借别人的势。”
“这张牌威力很大，但也很烫手。”刘教授语调变得严厉，“你可以接。但我有言在先，学业不能丢，省经委体改办这边的课题调研更不能落。”
“我能兼顾。”苏锦言给出保证。
“省经委这边马上要下发企业用工制度的调研任务。你办案归办案，第一手的调研数据要给我带回来。那些数据是写内参的底料，比打赢一场官司更重要。”刘教授补充要求。
“我会按时提交数据。”苏锦言回答。
“如果你因为接外面的案子，耽误了本职工作，或者拿着这个名额去办违规的事。”刘教授把话钉死，“我第一个去找老周，把你的资格撤销。”
“您不会有这个机会的。”苏锦言说。
“去填表吧，做事要稳。”
刘教授挂断了电话。
苏锦言拿着申请表回到考务科。
她拿起桌上的蘸水钢笔，在申请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推回给周德正。
周德正检查了一遍签字，把申请表收进抽屉。
接着，他转身从背后的铁皮柜里，拿出一份厚重的卷宗，放在桌面上。
“既然拿了名额，就得干活。”周德正把卷宗推到苏锦言手边，“省城第三棉纺厂，三百名女工买断工龄纠纷案。工会昨天把求助信递到了我们这里。”
苏锦言的手指在卷宗边缘停住。
“昨天我也收到了第三棉纺厂工会副主席刘德旺的手写材料。”苏锦言说，“三百名一线女工，每年工龄折算三十块钱，还要强制收回分配的家属楼。刘德旺去交涉，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第三棉纺厂是老牌大厂，这回上面下达了改制指标，他们急着清理账面。”周德正指着卷宗，“厂长叫马志强，是市里挂了号的强硬派。他放了狠话，谁敢拦着签字，就让保卫科清场。这个案子牵扯的利益网极大，稍不注意就会碰触到地方行政指令的逆鳞。”
周德正看着她。
“这是个雷区。”周德正说，“搞不好，你的试点资格还没捂热就会被撤销。这个案子，我分给你，就当你拿这个名额的投名状。你敢接吗。”
“没有风险的案子，轮不到我来做投名状。”
苏锦言拉开木椅坐下，翻开卷宗第一页。
这是一份劳资关系解除通知单的复印件。
苏锦言逐行扫过上面的条款，视线落在文件右下角的落款处。
那里盖着劳资科的大红印章。印章上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她盯着那个名字，停了两秒。
几个月前，在安平县处理二车间老工人李德全工伤案时，那个坐在办公桌后剪指甲、蛮横地用“惯例”剥夺工人工资的劳资科科长，那副嘴脸异常清晰。
刘长贵。
几个月前因为工伤案被处理后，他非但没有跌落，反而借着改制的风头，调到了省城第三棉纺厂，稳坐劳资科科长的位置。
“他动作倒是快。”苏锦言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个名字。
周德正听出端倪，抬起头。
“怎么？”
“对方的办事风格，我领教过。”苏锦言合上卷宗，站起身。
“你认识这个科长？”周德正问。
“打过交道。”苏锦言拿起公文包，“老熟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