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看苏律师，赏不赏这个脸，跟我们好好沟通一下改制的事了。”孙大伟双手交叉，看着苏锦言。
苏锦言看着桌面上的名片。
她伸手拿起那份第三棉纺厂的卷宗，装进黑色的公文包，拉合金属拉链。
“带路。”苏锦言站起身。
二十分钟后，省大校门外，红星国营饭店。
正是下午四点，饭店一楼大厅没什么客人，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服务员靠在柜台边嗑瓜子。孙大伟熟门熟路地穿过大厅，领着苏锦言走上嘎吱作响的木楼梯，进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小包厢。
包厢中间摆着一张圆木桌，上面铺着印着红牡丹的塑料桌布。窗玻璃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孙大伟脱下中山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拉开一张椅子。
“苏律师，请坐。”
苏锦言在对面落座，把公文包放在手边。
很快，服务员端着一个缺了漆的铝制托盘走进来，放下一壶冒着热气的茉莉花茶和两碟凉菜，转身关上包厢门。
孙大伟提起茶壶，先给苏锦言面前的白瓷茶缸倒满水。淡黄色的茶水里飘着几根碎茶梗。
“这家的花茶是今年的新货，味道很正。”孙大伟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放下茶壶，“刚才在你们咨询社，条件简陋，有些话不太好敞开说。”
苏锦言没有碰那个茶缸。
“现在门关上了。”苏锦言视线落在孙大伟脸上，“孙副主席可以直说。”
“既然苏律师是个痛快人，我就不兜圈子了。”孙大伟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关于第三棉纺厂三百名一线女工买断工龄的事，厂办已经下了正式文件。这批人，必须在月底前清退。”
“每年工龄折算三十块钱，强制收回分配住房。”苏锦言复述了一遍文件内容，“孙副厂长管这个叫清退。”
“改制是大势所趋，这是省里定下的方向。”孙大伟语调诚恳，拿出学生干部的腔调，“老棉纺厂两千多号人，机器设备全是六十年代的旧货，仓库里的积压布料卖不出去。厂里账面连年亏损，上面逼着我们要利润。精简人员是唯一活下去的办法。我父亲作为主管副厂长，每天焦头烂额。这三百人的补偿方案，已经是厂里勒紧裤腰带能挤出来的极限了。”
“极限？”苏锦言看着他，“还是你们私下分完剩下的残渣。”
孙大伟面色一僵。
他很快调整状态，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压下火气。
“苏律师，你在安平县打赢了机械厂的官司，我父亲很欣赏你的能力。”孙大伟换了个筹码，“但棉纺厂不是县城里的小作坊。这是市属大厂，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三百个女工不懂大局，被人煽动闹事。你是学法律的，应该清楚行政指令的效力。”
苏锦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清楚劳动法的效力。”苏锦言开口，“也清楚省级红头文件里规定的国营厂职工基本安置保障条款。你们厂办的内部文件，跨不过这两道槛。”
“法律条文是死的，人是活的。”孙大伟放低声音，“我父亲的意思是，既然苏律师接了这个案子，我们就把你当自己人看。棉纺厂后面还要成立新的股份制公司，正缺一个懂法律的常年法律顾问。只要苏律师能促成双方坐下来，让那些女工接受现有方案，平稳签字。这个顾问的位置就是你的。每个月一百块钱的津贴，外加各项福利票据，绝不拖欠。”
包厢里安静下来。
收买。用体制内的编制和高额津贴，换取她在这场劳资纠纷中的倒戈。
苏锦言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缸，吹开水面漂浮的茶梗，喝了一口。
“茉莉花茶确实不错。”苏锦言放下茶缸。
孙大伟露出了然的笑意。
“这么说，苏律师是答应帮忙去劝退那些女工了？”
“不。”苏锦言语气平稳，“我只是在想，孙副厂长愿意开出每个月一百块钱的津贴来封我的口，说明你们在改制方案里藏起来的东西，远远不止这个价。”
孙大伟脸上的笑意褪去。
“苏律师，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孙大伟，我们省大经济系和财会系下个月有一场关于国营企业资产重组的联合调研课题，刘教授带队。”苏锦言盯着他的眼睛，“你作为学生会副主席，应该看过那些上报的公开财务报表。”
孙大伟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茶缸的把手。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些公开报表骗得了工人，骗不了专业核算的人。”苏锦言逼近核心，“我只问你一个问题。第三棉纺厂老厂房加上那一整片职工家属楼的地皮，在你们提交给市里的资产评估报告上写的数字，跟孙副厂长私底下找开发商估出来的真实数字，到底差多少？”
孙大伟端着茶缸的手一顿。
水面剧烈晃动，温热的茶水溅在牡丹花图案的塑料桌布上，留下一滩水渍。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孙大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收紧。他强迫自己把茶缸稳稳放在桌面上，拿出口袋里的手帕，慢慢擦拭桌上的水渍。
“苏律师想象力很丰富。”孙大伟的声音变干了，“土地评估是市物价局和国资办共同核定的，我们厂办干涉不了。”
“是干涉不了，还是你们上下串通，把核心地段折价成了工业废地。”苏锦言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这压低估值的六成差价，去填补了什么账面窟窿，或者装进了谁的口袋。你父亲比谁都清楚。你们急着赶走那三百个女工，就是因为她们住在老家属楼里，占着你们准备倒卖的地皮。”
孙大伟把擦完水的手帕重重拍在桌面上。
“你没有证据。”
“查账是我的强项。”苏锦言提过公文包，站起身，“今天下午，我已经拿到了省市联合法律顾问处的特别执业通行证。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带着盖了钢印的调档函，正式去你们厂财务科查账。从历年的福利基金流向，到每一份地皮转让意向书。一笔一笔核对。”
孙大伟跟着站起来，挡在苏锦言面前。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孙大伟没有了来时的从容，“这事牵扯的面太广。你一个在校学生，别以为拿了张通行证就能横着走。真要把桌子掀了，大家都不好看。”
“如果数字在合理误差范围内，我可以促成女工代表坐下来跟你们谈。”苏锦言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数字差得离谱，那就不是劳动纠纷，是职务侵占。我们法庭见。”
苏锦言绕过他，走向包厢门。
“我父亲原本是带着诚意来的。”孙大伟对着她的背影说。
“带着诚意，就不会找保卫科打断刘德旺的两根肋骨。”苏锦言握住门把手，“回去问问孙副厂长，你们手里的账本，经不经得起省纪委的过问。”
门被拉开，又重重关上。
孙大伟站在原地，盯着那扇木门，一脚踹在旁边的椅子上。
苏锦言踩着木楼梯走下一楼大厅。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推开国营饭店沉重的玻璃门。冷风夹着雪粒扑面打来，她裹紧了深蓝色的呢子大衣。
刚走下台阶，街对面的一根电线杆后面，走出一个人影。
马卫国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老式棉袄，头上戴着一顶前进帽。他把冻得发红的双手插在袖筒里，快步穿过马路，来到苏锦言身边。
“谈崩了？”马卫国低声问。
“只是火力侦察。”苏锦言顺着街道往前走，“底牌露了，对方急了。”
马卫国落后她半个身位，警惕地扫视四周的街道。
“我按你的要求，从你出校门就开始跟着。”马卫国压低帽檐，“那个姓孙的小子不足为虑，他就是个传声筒。麻烦的是另外一个人。”
苏锦言脚步不停。
“谁？”
“刚才你们在二楼谈事的时候。”马卫国侧过头，声音低沉，“有人在一楼大厅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整整一个小时，那人一口茶没喝，眼睛一直盯着楼梯口。”
苏锦言停下脚步。
“你看清脸了？”
马卫国点头，下颌线绷紧。
“我认得他。安平县那个在法庭上被你按死的劳资科科长，刘长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