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得他。安平县那个在法庭上被你按死的劳资科科长，刘长贵。”
马卫国站在电线杆的阴影里，语调低沉。
苏锦言看着街对面暗沉沉的夜色。
“刘长贵既然敢出面，说明孙卫国那边已经急了。”苏锦言开口，声音平稳，“他们想摸清我的底牌。”
“他在一楼大厅坐了一个小时，肯定记住了你走出来的路线。”马卫国双手插在棉袄袖筒里，“需要我去探探他的落脚点吗？”
“不用去招惹他，免得打草惊蛇。这里是省城，他不敢像在安平县那样明目张胆地找人下黑手。”苏锦言收回视线，迎风往前走，“你明天上午去一趟棉纺厂的西门，那是家属区的出入口。帮我留意几个人。”
“留意谁？”马卫国跟了上来。
“带头不签字的女工代表，还有那些因为不签字被停了水电的住户。”苏锦言踩着地上的积雪，“刘长贵擅长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刘德旺现在躺在医院里，他们肯定会直接对家属区施压，断水电只是第一步。你去摸清家属区现在的带头人是谁，把名单记下来。”
“我记下了。”马卫国点头。
“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早开始干活。”苏锦言交代完，快步走向十字路口。
周末。省城三号家属院。
屋子里的煤炉烧得很旺。苏锦言坐在四方木桌前，面前摊开着那份第三棉纺厂的卷宗和厚厚一叠按着血手印的材料。
房门被推开。
陆北辰走进来，带进一身外面的寒气。他今天没穿军装常服，换了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
他走到木桌旁，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角。
苏锦言停下手里的钢笔。
“你今天不是要去作训科开会？”苏锦言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包。
“军区首长下部队视察，会议推迟到下周。”陆北辰脱下大衣，挂在墙角的铁架上，“路过供销社，顺手买的。”
苏锦言视线落在牛皮纸包上。纸包边缘散开了，露出一截枣红色的毛线流苏。
是一条女式围巾。
她没有伸手去拿。手边的改制材料还需要马上核对数据，明天就要进棉纺厂对线。
“供销社的毛线票现在很难换，更别说这种成品的围巾。”苏锦言重新拿起钢笔，看着卷宗上的财务报表，“你拿什么票跟人家换的？”
“后勤处上个月多发了张工业券，放着也是放着。”陆北辰语气平淡。
他没有催她打开看看，也没提自己排了多久的队。
“我去做饭。”陆北辰转身走进厨房。
苏锦言的视线在桌角那截枣红色流苏上停了两秒，随后垂下眼，继续在纸上记录关键数字。
饭菜端上桌。两碗高粱米饭，一盘白菜炒肉片。
刚拿起筷子，客厅五斗橱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苏锦言放下饭碗，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
“苏嫂子，是我，小梅！”电话那头传来何小梅急切的声音，背景里还夹着驻地旧家属院大喇叭的广播声。
“小梅。”苏锦言握着听筒，“这个时候打电话，大院里出事了？”
“不是坏事，是你走之前交代的事，我都办妥了。”何小梅语速很快，“张大姐前几天高血压犯了，在军区医院住了三天，今天上午刚接回来。我按你说的，去供销社称了十斤挂面，又拿票换了一罐麦乳精，给她送家里去了。”
“她收了没有？”苏锦言问。
“一开始不肯收，说是太贵重了。我说这是你走之前专门留了票据，交代我务必要办的。她推脱不过，最后收下了。”何小梅说，“张大姐让我给你带句话，说省城水深，让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张大姐的身体现在怎么样？”
“医生说是老毛病，受不得累。她大儿媳妇现在天天在家照顾着，没大碍了。”何小梅压低声音，“嫂子，你走之后，互助组现在规矩立得可稳了。上个月分粮，孙会计直接按照你定的那个出勤核算表发，再也没人敢像刘翠那样私藏公粮了。”
“大房那边呢？”苏锦言问。
“赵彩凤最近消停多了。”何小梅回答，“方建国停职接受调查的事，家属院里传得沸沸扬扬。赵彩凤没了靠山，最近连出大门买菜都躲着人走。”
“不要放松警惕。”苏锦言提醒，“赵彩凤手里还捏着老宅房产的底牌。她现在蛰伏，是因为风头紧。一旦找到机会，她还会再闹。你帮我盯紧大房的动静，有任何异常，马上打这个电话找我。”
“我记住了，嫂子放心。我天天在院子里转悠，她们有动静瞒不过我。”何小梅答应得干脆。
“麦乳精和挂面的钱票，从我之前留在你那里的公用账本里扣。不够的话下次我托人带给你。”苏锦言说。
“够了够了，嫂子你留的钱票还有富余呢。”何小梅笑起来。
“辛苦你了，小梅。”
“这算什么辛苦。要不是嫂子你当初帮我出头，我现在还被我婆婆压着欺负呢。”何小梅声音爽朗，“那嫂子你先吃饭，我不耽误你了。”
电话挂断。
苏锦言回到饭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筷子。
陆北辰把那盘白菜炒肉片往她面前推了推。
“大院里的事？”陆北辰问。
“张大姐高血压出院，我让何小梅送了点东西过去。”苏锦言夹了一筷子菜，“方建国停职的事，家属院都知道了。大房现在很老实。”
“方建国一倒，大房想在军区占便宜的路就彻底断了。”陆北辰刨了两口饭，“纪检组已经查实了他违规批复物资的证据。下周三走司法程序，板上钉钉。赵彩凤翻不了身。”
两人相对无言，安静地把饭吃完。
吃过饭，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冷风打在玻璃窗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四方木桌被收拾干净。苏锦言把黑皮笔记本和卷宗重新铺开，在灯泡底下核对第三棉纺厂的账目。
陆北辰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份北方军区的沙盘地形图，借着灯光仔细看着。
屋子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苏锦言保持着一个姿势坐了两个多小时。屋里煤炉烧得旺，但窗户缝里还是有冷风透进来。
她放下钢笔，把冻得有些发僵的双手交握在一起，轻轻搓了搓。
对面的陆北辰抬起头，视线从地形图上移开。
他站起身，走到五斗橱边。
苏锦言以为他要去倒水，没有在意，重新拿起钢笔，准备写下一行数据。
陆北辰没有去拿茶瓶。他拿起桌角的那个牛皮纸包，把那条枣红色的毛线围巾拿了出来。
他没有把围巾递过去。
他直接绕到了苏锦言身后。
苏锦言动作停住。
枣红色的毛线从她后颈处绕过来，在领口前交叉，沾着点肥皂味。
陆北辰的动作放得很轻。他把围巾的两端在苏锦言身前整理平整，挡住了从领口钻进去的冷风。
毛线的温度很快传到皮肤上。
陆北辰没有退开。他的手掌在离开前，手腕内侧擦过苏锦言后颈的衣领。
他在那里停留了一秒。
没有说话。只是用体温印证了存在感。
随后，他收回手，退后半步。
苏锦言没有回头。
她握着钢笔的右手收紧了些。
笔尖悬在黑皮笔记本的纸面上。蓝黑色的墨水顺着金属笔尖滑落。
“滴嗒。”
一滴墨水砸在白色的纸面上，晕染开一个圆形的墨点。
“炉子里的火是不是小了？”陆北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调平稳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不用加煤，这样正好。”苏锦言看着纸面上的那个墨点。
她没有去擦，而是顺着墨点的边缘，划了一道横线，把棉纺厂劳资科的数据圈了起来。
陆北辰走回桌子对面，重新坐下。
“明天去棉纺厂财务科，调档函准备好了？”陆北辰拿起地形图。
“准备好了。”苏锦言翻开下一页，“周德正给的特别通行证，加上盖了钢印的调档函。明天就算孙卫国亲自站在门口，也拦不住我查账。”
“刘长贵既然见过你，明天你进财务科，他准会出面。”陆北辰提醒。
“他肯定会出面。”苏锦言写下几个字，“安平县的旧账，他比谁都记恨我。”
“你觉得他会把真正的账本放在财务科？”陆北辰问。
“刘长贵太贪。”苏锦言声音笃定，“他截留的那笔福利基金，准留着把柄。明天要查的，不只是明面上的假账。”
“你找到了他们藏暗账的地方？”陆北辰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