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找到了他们藏暗账的地方?”陆北辰问。
“不在财务科。”苏锦言扣上钢笔帽,“刘长贵是个老狐狸。真正的底账,只有逼他乱了阵脚,他才会自己露底。明天的大会就是第一步。”
陆北辰收起桌上的地形图。
“明天我跟车去省里。上午有麻烦,去省军区汽车班找我。”
“不用。”苏锦言把卷宗收进公文包,“那是讲规矩的地方,我有牌可以打。”
次日上午,第三棉纺厂工人俱乐部。
会场里弥漫着发霉的木头味。几百把折叠椅排得密密麻麻,坐满了穿蓝布工装的女工。
主席台上铺着绒布,几个搪瓷茶杯冒着白汽。
孙副厂长坐在正中间,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孙副厂长打着官腔,“经过厂办开会研究,今天正式宣布改制安置方案。”
他拿出一张盖着公章的纸,对着话筒念出上面的内容。
“凡在册的一线女工,共计三百二十六人。统一实行一次性买断工龄。补偿标准,人均四百元。拿到补偿后,三天内腾退厂属家属楼。”
台下鸦雀无声。几百个女工坐在椅子上,有人把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到泛起青色。
四百块钱,买断二十年的工龄,还要被收走住处。
“这方案不合理!”坐在前排的七级技工李德全站起身。他声音粗哑,“四百块钱连过冬的煤球都囤不起!你们这是要把大家往死路上逼!”
“李师傅,注意会场纪律。”坐在旁边的刘长贵弹了弹烟灰,“这四百块钱已经是厂办挤出来的极限了。保卫科,让他坐下。”
两个保卫科干事走上前,把李德全硬生生按回椅子上。
“你们这是强买强卖!我给厂里干了二十年,就值这四百块?”李德全咬着牙喊。
“李师傅,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刘长贵靠在椅背上。
全场没了声音。
刘长贵拿起话筒。
“既然大家没有别的意见,会后就开始走签字流程。先签字的先拿钱。”
“我有意见。”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会场后排响起。
几百个人的视线齐刷刷转过去。
苏锦言穿着深蓝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份盖着大红钢印的公函。她沿着中间的过道,一步步走向前排。
“你是什么人?这是棉纺厂内部会议,闲杂人等出去!”刘长贵看清那张脸,声音卡在了喉管里。
“重新认识一下。省市联合法律顾问处,实习律师苏锦言。”苏锦言走到第一排,把公函拍在桌面上,“受第三棉纺厂工会委托,担任本次改制的专项法律顾问。我有资格站在这里发言吗。”
刘长贵眼角抽动两下。
孙副厂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压下心头的火气。
“工会请的法律顾问?我们厂办从没听说过。”孙副厂长放下茶杯。
“现在听说了。关乎三百名职工生存的安置方案,必须经过工会代表的法律审核。”苏锦言直视台上,“对于这份方案,我代表三百二十六名女工,提出三个问题。”
会场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第一。”苏锦言语调平稳,“老厂房和家属楼的土地评估,是否经过独立第三方的资产核算?地皮估价到底是多少?评估报告原文在哪里?”
孙副厂长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接话。
“第二。”苏锦言竖起两根手指,“历年的工人福利基金,目前的账面余额是多少?为什么没有纳入本次改制的清算池,钱去哪了?”
“那是厂里的内部账目,跟你们安置费没关系!”刘长贵抢白道。
“怎么没关系?职工权益保障条款写得清清楚楚,福利基金应用于分流补偿。你们把这笔钱藏起来,算什么大局?”苏锦言直逼刘长贵,“第三,人均四百元的补偿标准,究竟是依照省里下发的哪一份红头文件制定的?”
三个问题砸在主席台上。
台下的工人们交头接耳,声音连成一片。
“福利基金哪去了!”
“凭什么只给四百块!”
眼看局面失控,刘长贵赶紧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少在这里煽动闹事!我们是有依据的!”刘长贵抖着手里的纸,“这是厂办联合劳资科制定的具体实施意见,完全符合市里的指示精神!”
苏锦言冷眼看着那份文件。
“刘科长,你是在欺负工人们看不懂法律条文吗。”苏锦言开口,“劳资科自己起草、厂办内部盖章的文件,充其量只能叫企业内部管理办法。这种办法,绝对不能跨越省级劳务安置补偿的保底标准。你们拿一个自己关起门印出来的废纸,就想取代省里的红头指导意见。是谁给你们的权力?”
刘长贵的手僵在半空。
“少在这里咬文嚼字!”刘长贵大声辩解。
“省级文件明文规定,解除劳动关系必须以实际工龄折算基数,并核发拖欠福利。”苏锦言声音清脆,“按标准重新核算,这里每一个女工应得的补偿远不止四百元。你们今天强行宣读的方案不具备法律效力。如果逼迫工人签字,我作为法律顾问,明天就把起诉状直接递交到市劳动局。”
李德全站起身,用力拍响手掌。
“说得好!我们不签这违法的字!”
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整个会场的女工全都站了起来,掌声雷动。
孙副厂长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脸色铁青。
他看了看僵住的刘长贵,又看了看站在前排的苏锦言。
孙副厂长用茶杯盖连敲几下桌面。
“安静!”他对着麦克风大喊,“既然工会方面有异议,那今天的方案就先不签。厂办会再跟上级部门另行研究。散会!”
说完,他拿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从后门走了。
刘长贵恶狠狠地瞪了苏锦言一眼,也赶紧跟了上去。
台上的领导一走,几百名女工涌上前,把苏锦言围在中间。
“苏律师,你可得帮帮我们啊。”
“要不是你,我们今天就被他们唬住了。”
苏锦言看着一双双粗糙的手。
“大家放心,只要你们不签字,他们就赶不走你们。”苏锦言耐心安抚,“回家等消息,工会会为大家讨个说法。”
半小时后,会场的人散尽了。
苏锦言提着公文包,走出工人俱乐部大门。
外面的冷风吹起地上的枯叶。
她刚走到厂门口,旁边的一棵老槐树后面,走出来一个穿灰布棉袄的中年女人。
女人左右看了看,神色紧张,快步走到苏锦言身边。
“你是苏律师吧。”女人压低声音。
苏锦言停下脚步。
“我是,您哪位。”
女人从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紧紧捏在手里。
“我是棉纺厂财务科的出纳,我叫王桂英。”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透着决绝。
“苏律师,福利基金的事,我知道钱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