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律师,福利基金的事,我知道钱去哪了。”
王桂英把那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攥得很紧,手背上青筋凸起。她低着头,眼神不断向工人俱乐部大门的方向瞟,呼吸又粗又急。
苏锦言看着她。
“这里不方便说话。”苏锦言越过她,走向街道右侧,“前面那个路口拐角,有家国营小饭馆。你去占个靠里的桌子,分头走,我五分钟后到。”
王桂英连连点头,把信封揣回棉袄内兜,裹紧领口,贴着墙根快步走开。
苏锦言站在老槐树下,没有急着动。
她转过身,视线扫过厂门口那排低矮的传达室,又看了一眼停在路对面的两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没有可疑的人跟出来。她这才提着公文包,顺着马路边缘往街角走去。
国营小饭馆里弥漫着呛人的劣质旱烟味。
过了饭点,大堂里只有两个穿着翻毛皮鞋的男人在喝酒。王桂英缩在最里面靠窗的角落,背对着门,两只手交握压在桌面上。
苏锦言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两碗阳春面。”苏锦言对着柜台喊了一声,随后把公文包放在身侧。
王桂英抬起头,嘴唇发干。
“苏律师,我时间不多。”王桂英声音很小,“下午财务科还要盘库,刘长贵盯得很紧。要不是今天开大会,我连大门都出不来。”
“那就挑重点说。”苏锦言道,“福利基金账上到底有多少钱?什么时候转走的?”
王桂英咽了一口唾沫。
“八万两千五百三十块。”王桂英报出一个精确到十位数的数字,“半年前,也就是改制风声刚透出来的时候,分三次转走的。”
苏锦言拿包的手停顿了一秒。
八万块。在这个平均工资只有三十多块钱的年代,这笔钱足够买下半个街道的门面房,也是三百个女工几年的口粮钱。
服务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过来,“砰”的一声搁在桌面上。
王桂英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苏锦言把筷子递过去。
“吃两口,别让人看出异常。”苏锦言自己挑起一筷子面条,“继续说。这笔钱是以什么名义出账的?转给谁了?”
王桂英没有接筷子。
她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信封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孙副厂长和刘长贵给的名目,叫老厂区设备改造专项经费。”王桂英盯着那个信封,“但钱没进设备厂的账。全转给了一家叫‘腾飞建材’的私人公司。”
苏锦言拿过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粉红色的复写纸。
最上方的抬头印着“第三棉纺厂财务专用转账底联”。日期是六个月前。收款方一栏,端端正正填着“腾飞建材”。最底下,签着孙卫国和刘长贵的名字,上面盖着鲜红的财务大印。
“腾飞建材的法人是谁?”苏锦言核对着纸上的数字,抬眼看她。
“是李大强。”王桂英咬着牙,“孙副厂长老婆的亲弟弟。”
苏锦言收起底联。
皮包公司,内幕交易,左手倒右手。经典的国有资产流失戏码。
“刘长贵到了财务科后,把以前的烂账查得很紧。这半个月他一直在逼我销毁去年的账本底单。”王桂英两只手捏成拳头,压在面碗旁边,“我留了个心眼,趁他不在,把这三笔转账的复写底联偷偷撕了下来,藏在家里煤球堆底下。我害怕啊。”
“你害怕他们拿你当替罪羊。”苏锦言说破她的心思。
“财务科的章是我盖的。他们真要出事,肯定把挪用公款的屎盆子扣在我头上!”王桂英眼眶红了,“苏律师,今天你在会场上问福利基金去哪了,我就知道你是真想帮工人们讨说法。这底联我交给你,你得保我!”
苏锦言把信封折好,装进公文包。
“底联到了我手里,你的危险就转移了一大半。”苏锦言站起身,“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回厂里。刘长贵发现底联不见了,第一个就会找你。”
王桂英慌了。
“那我能去哪?”
“去火车站对面的红星招待所。用你娘家表妹的名字开个房间,待在里面别出来。钱我来出。”苏锦言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大团结和几张粮票,推到她面前,“等我这边把事情捅到上面,立案调查组进厂,你再出来做污点证人。”
王桂英看着桌上的钱票,手抖着收进怀里。
“苏律师,我听你的。”王桂英站起来,“我这就去火车站。”
苏锦言看着她快步走出饭馆的背影,坐回原位,把碗里的面吃完。
下午两点。经纬法律咨询社。
火炉里的煤球烧得正旺。
周莉正趴在桌上,对着厚厚一沓物价局的参考目录画圈。
门被推开。
苏锦言走进来,大衣上裹着外面的寒气。
“老板,上午去棉纺厂闹得很大啊。”周莉放下笔,“听说你直接把那个姓孙的副厂长逼得摔门走人了?”
苏锦言没有接话。
她走到桌边,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
那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被拿出来,放在两人中间。
“看这个。”苏锦言坐下。
周莉拿过信封,抽出那张粉红色的复写纸。
视线扫过上面的数字,周莉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万两千多!”周莉把纸拍在桌面上,“他们怎么敢的?这可是三百号工人的救命钱!”
“这就是孙卫国为什么要用刘长贵的原因。”苏锦言把大衣脱下来挂好,“刘长贵心黑手狠,敢干脏活。他们把这八万多块钱以设备改造的名义,全部打进了一家叫腾飞建材的公司。那家公司的老板,是孙卫国的小舅子。”
周莉盯着纸底下的签名。
“这等于是把公款直接洗进了自己家的腰包。”周莉牙齿咬得咯吱响,“这是职务侵占,数额巨大,够他们吃枪子了。”
“证据只有这一份底单。”苏锦言把那张复写纸推过去,“把复写纸找出来,连夜抄录三份备份。原件锁进你的那口铁皮保险柜里,谁来也不能开。”
周莉马上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崭新的复写纸。
“明白。我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漏掉。”周莉拿起钢笔,开始仔细抄录。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锦言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苏律师,你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快。”电话那头传来孙大伟的声音。
这回,他没有了昨天在国营饭店时的那种高高在上,语气变得冷硬,明显多了几分防备。
苏锦言看了一眼桌面上正在被抄录的粉色底单。
“孙副主席,不用客套。”苏锦言声音平稳,“有事直说。”
“我父亲让我给你带句话。”孙大伟在那头冷笑了一声,“今天上午的大会,你让厂办很下不来台。听说会散了之后,你没走远,还去街角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阳春面。面条味道怎么样?”
这是一种施压。他想告诉苏锦言,她的行踪一直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苏锦言没有顺着他的话接茬。
“面条太烂,没嚼劲。”苏锦言反问,“孙副厂长派人盯着我,就是为了问我面条好不好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父亲想见你。这回不是在饭店喝茶。”孙大伟压低声音,“明天下午两点,第三棉纺厂厂办二楼会议室。拿上你想问的问题来,大家把底牌摊开。你敢不敢来谈这笔大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