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了,孙厂长。改制分流是好事。但如果三百个女工一分钱安置费都没拿到,老家属楼的地皮倒是在私下里估出了几百万的高价,你们猜,省报那些跑政法线的记者,会不会对这个故事感兴趣?”
苏锦言说完这句话,没有去看主位上孙副厂长铁青的脸,更没理会刘长贵僵在半空的双手。
她握住门把手,利落拧开,大步走出会议室。
李德全紧跟在后面,顺手把门重重关上。门板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钝响。
夜,省城三号家属院。
冷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拍打在玻璃窗上。
屋内火炉里的煤炭烧得通红,驱散了寒意。
苏锦言坐在四方木桌前。桌面上铺着几份文件,正中央摆着那本黑皮笔记本。
头顶的白炽灯散出橘黄的光。
苏锦言翻开笔记本,拔下钢笔帽。
笔尖在纸面上滑动,沙沙作响。
她在“已完成”那一栏的最下方,写下两行字。
安平县陆北山案无罪判决,划上一个勾。
省市联合法律顾问处兼职律师入选,划上一个勾。
视线下移,她在“进行中”那一栏,重新起行。
棉纺厂改制纠纷案。
省经委体改办年度报告。
写完,她把钢笔搁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
安平县的根基已经扎稳,这是她在省城立足的第一张底牌。往后,要把这张底牌放大。
门锁转动。
陆北辰推开门走进来,带进一阵寒气。
他反手关严房门,脱下身上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挂在墙角的铁架上。
“回来了。”苏锦言抬头。
“外面雪下大了。”陆北辰拍掉肩膀上残存的雪粒,走到木桌前。
他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放在苏锦言手边。
“传达室刚收到的,安平县寄来的信。”陆北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苏锦言拿起信封,看了一眼邮戳。
“小云寄的?”
“里面还有马卫国带的条子。”陆北辰提起桌上的白瓷茶壶,倒了两杯热水。
苏锦言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边缘有些毛糙,字迹比以前工整了许多。
“小云说,安平机械厂三车间第二季度的产值翻了一番。”苏锦言看着信纸,“赵彩凤上个月想把娘家两个侄子塞进三车间当临时工,被车间主任直接挡了回去。”
“大房现在的处境,没人会买她的账。”陆北辰喝了一口热水,语气平淡,“方建国被带走调查,大房在安平县编织的那张网,彻底破了。”
“小云还在信里抱怨,说赵彩凤最近天天在老宅那边指桑骂槐,但连大门都不敢出。”苏锦言翻过一页,“她怕牵连到自己身上。”
“不用理会她。”陆北辰放下茶缸,“她手里那张老宅的房契,现在就是一张废纸。只要安平县机械厂还在,她就翻不出浪。”
苏锦言点点头,拿出夹在信纸中间的那张短条。
字迹刚劲有力,是马卫国的笔迹。
“马卫国在省城师范学院拿到了全额奖学金。”苏锦言念出条子上的内容,“他还说,周末会去省军区汽车班,帮你检修那两台报废的旧发动机。”
“他小子懂点机械,手艺扎实。”陆北辰靠在椅背上,“汽车班的老班长前几天还在念叨,想把这几台发动机修好送回作训处。”
这两条消息,印证了她前期的布局没有白费。
叮铃铃。
五斗橱上的黑色座机响了起来。
苏锦言放下信纸,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小苏,是我。”电话那头传来周德正略显沙哑的声音,背景里还有翻找文件的杂音。
“周主任,这么晚还在顾问处?”苏锦言握紧听筒。
“棉纺厂的立案材料批下来了。”周德正声音里透着干练,“刚刚省经委体改办的主任签了字,正式盖了公章。那八万块的资金去向,现在不仅是劳动局的事,体改办也插手了。”
“孙卫国没找人压一压?”苏锦言问。
“他今天下午跑了三个部门。”周德正冷笑一声,“但他那个小舅子李大强的腾飞建材,账面烂得没法看。上面的人一听涉及职务侵占,全躲了,谁也不愿意惹事。”
“这就好办了。”苏锦言视线落在桌面上的黑皮笔记本上。
“明天上午九点。”周德正敲定时间,“你拿着顾问处的正式批文和调档函,去棉纺厂财务科。把历年账本和资金流水,一笔一笔全部调出来。”
“王桂英那边安全吗?”苏锦言问。
“我让处里两个退伍的小伙子在红星招待所楼下守着,三班倒。”周德正说,“刘长贵的人今天去火车站附近转悠了几圈,没摸着门路。只要底单在咱们手里,王桂英就是安全的。”
“好。明天九点,棉纺厂见。”
挂断电话。
苏锦言转身走向阳台。
她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刺骨的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肩膀。
阳台外,省城的夜景铺展开来。远处几点昏黄的路灯在风雪中明明灭灭。
一件尚有余温的军大衣落在她的肩头。
陆北辰站在她身侧,帮她拢紧了大衣的领口。
“明天去财务科,刘长贵会派保卫科的人拦门。”陆北辰看着前方的风雪,声音沉稳。
“他不敢明抢。”苏锦言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我代表的是省市联合顾问处。他拦我,就是阻碍省经委办案。”
“棉纺厂这潭水,比安平县深得多。”陆北辰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安平县是赵彩凤一家为了私利在闹。棉纺厂是一整套扎根在厂办的利益网。你动了这八万块,就是动了他们所有的底牌。”
“利益链越长,中间的接缝就越脆。”苏锦言迎着冷风,“孙卫国拿了大头,底下的科长只喝了汤。这套网,只要撕开一条口子,他们内部就会互咬。”
陆北辰转过身,面对着她。
“冷不冷?”他问。
“还好。”
陆北辰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生着粗糙的老茧,直接握住苏锦言垂在身侧的右手。
他掌心的温度极高,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苏锦言的手指原本发僵,此刻被这股温热完全包裹。
她呼吸停了一瞬,没有退开。
“这条利益网再结实,也有起头的地方。”陆北辰握着她的手,声音低沉笃定,“那就一环一环拆。你负责找线头,我帮你踩住他们的脚。”
苏锦言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你平时在驻地带兵,怎么踩棉纺厂的脚?”
“市国资办下个月要和军区后勤部联合审计驻地企业周边地皮。”陆北辰语气平稳,“腾飞建材占用的那个废弃货场,刚好划在联合审批的红线里。”
苏锦言眼底亮起一层光。
“你把材料递交上去了?”
“上午刚放在参谋长办公桌上。”陆北辰收紧手掌,“明天刘长贵要是敢在厂里动粗,联合审计组的纠察队会直接进厂核查货场归属。”
“你这算不算滥用职权?”苏锦言抬眼看他。
“这叫护送正当程序。”陆北辰回答得理直气壮。
苏锦言没有反驳。
手背上传来的温度,让她在省城寒冷的冬夜里,体会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底气。
两人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内。
阳台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苏锦言走到木桌前,重新坐下。
她翻开那本黑皮笔记本。
纸页摩擦,她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她刚买下这个笔记本时写下的。
“规则从来不是枷锁,是梯子。”
苏锦言视线在这行字上停留了两秒。
她翻过这一页。
全新的空白纸页展现在眼前。
她拔下钢笔帽,在最上面那一行,端正地写下日期。
“下周一,棉纺厂财务档案调阅日。”
新的战场,已经拉开帷幕。
砰砰砰!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粗暴的砸门声。
苏锦言手里的钢笔一顿,墨水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圆点。
陆北辰起身,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
马卫国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身上的棉袄沾满了泥水,左侧脸颊上还有一道明显的淤青。
他单手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
“苏律师!”马卫国声音急切,“家属区出事了!”
苏锦言站起身,快步走过去。
“谁出事了?”
“李德全!”马卫国咽了一口唾沫,“刘长贵带保卫科的人断了家属楼的水电。李师傅带人去厂办理论,被他们强行扣在锅炉房的地下室了!他们放出话来,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