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去厂办当面求他，不然就把李师傅关一宿，冻个半死！”马卫国喘着粗气，吼出下半句话。
苏锦言把手中的钢笔平稳地放在木桌上。
陆北辰摘下墙角刚挂上去的军绿色棉大衣，反手披在肩上。他顺手拉开五斗橱抽屉，抽出武装带。
“你要干什么？”苏锦言抬头。
“他们玩脏的，我就用更硬的砸。”陆北辰咔哒一声扣紧武装带卡扣，“你明早安心去财务科查档案。李德全今晚我负责带出来。”
“刘长贵今晚肯定调了整个保卫科守在锅炉房。”苏锦言提醒。
“一群连枪栓都没摸过的闲汉。”陆北辰推开门，冷风倒灌进屋，“马卫国，带路。”
马卫国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转头就往楼下冲。
苏锦言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她转身回到桌前，把那本黑皮笔记本和两份盖着大红公章的文件装进公文包，拉好拉链。
次日上午九点，第三棉纺厂办公大楼。
二楼走廊尽头，挂着“财务科”木牌的双开大门紧紧关着。
刘长贵搬了把椅子，大喇喇地横坐在门前。他两边各站着四个穿军大衣、手里拎胶皮棍的保卫科干事。
楼道里光线暗沉。
苏锦言穿着深蓝色呢子大衣，踩着牛皮短靴从楼梯口走上来。周莉拎着大号帆布包，跟在她右侧。
“刘科长排场挺大。”苏锦言在距离椅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刘长贵吐出一口烟圈，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门牌。
“苏律师，字认识吧？今天财务科年终盘库，所有账目封存，闲杂人等一律免进。”
“我来查档。”苏锦言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张文件，“这是市总工会和联合法律顾问处出具的调阅函。”
刘长贵看都没看那张纸。
“工会的函，管工会的事。财务科归厂办直管。想查账，让孙副厂长签字批条。”刘长贵仰起头，“你要是硬闯，保卫科的兄弟可不认什么顾问处。”
四个保卫科干事上前一步。胶皮棍敲在腿侧，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莉咬着牙，手往帆布包里探。里面装着三截短钢管。
苏锦言按住周莉的手。
她把那张工会的调阅函收回包里。
“刘科长说得对，工会确实管不到厂办。”
刘长贵嗤笑一声，正准备继续嘲讽。
苏锦言从包里抽出一份抬头印着红字的牛皮纸公函，拍在刘长贵面前的椅子扶手上。
“那省经委体制改革办公室的专项调令，管不管得着第三棉纺厂？”
刘长贵动作顿住。
他低头看向那份文件。
最顶端“省经济委员会”几个鲜红大字刺进眼睛。右下角盖着体改办的钢印，签名处写着体改办主任的名字。
“你……”刘长贵夹着大前门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
“我现在是以省经委体改办外聘调查员的身份，核查第三棉纺厂改制期间的国有资产流失问题。”苏锦言声音清脆，字字敲在走廊里，“刘科长，带人阻碍省经委办案，你是想顶一个对抗上级审查的罪名吗？”
周围的保卫科干事面面相觑。拎着的胶皮棍悄悄缩到了身后。
他们敢对付女工，敢拦工会，可没人敢拦省里的红头文件。
刘长贵额头上冒出冷汗。
“我们……我们厂是市局管的。”他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省经委管全市。”苏锦言往前走了一步，“让开。或者我给市局去个电话，让他们派纠察队来带你回局里核实？”
刘长贵盯着那枚钢印，看了足足五秒。
他腾地站起身，椅子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开门！”刘长贵冲着旁边的干事吼道。
两个干事赶紧掏出钥匙，把财务科外面的大铁锁拧开。
苏锦言收起公函，带着周莉径直走进财务科。
绕过外间算盘落灰的办公桌，里面是专门的财务档案室。
陈年霉味混着墨水味扑面而来。
三面墙靠着直达天花板的绿色铁皮柜，里面塞满牛皮纸糊封的账本和卷宗。
“刘科长，你可以出去了。调查过程需要保密。”苏锦言站在铁柜前，没有回头。
刘长贵咬紧后槽牙。
“我就在门外，我看你们能翻出什么花来。”他重重摔上档案室的门。
周莉把帆布包扔在地上，掏出口罩戴上。
“老板，这得有上千本账，咱们找什么？”周莉看着满墙的铁柜。
“前三排柜子标签泛黄，是往年旧账，不用管。”苏锦言视线扫过柜门上的手写标签，“第四排，标记今年六月到九月的总账。找封面写着‘福利基金’或者‘专户清算’的红皮大账本。”
两人分头拉开铁皮柜的抽屉。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密闭空间里响个不停。
灰尘在灯泡的黄光下打着转。
两个小时后。
周莉从一堆凭证下面抽出一本厚重的红皮压膜账本。
“找到了！”周莉拍掉上面的灰，“今年六月第三棉纺厂福利基金专户总账。”
苏锦言快步走过去，接过账本。
她直接翻到最后几页的结算汇总区，视线锁定右侧支出明细栏。
“六月十五号，支出。名目，老厂区设备改造预付款。”苏锦言念出上面的条目。
“金额是多少？”周莉凑过来看。
“八万两千五百三十块。”苏锦言手指点在一个数字上。
这个数字，和王桂英给的那张粉红色复写底单上的一模一样。
周莉顺着她的手指往下看。
账本最底部的累计结余栏里，用红笔端端正正画着一个圆圈。
“零。”周莉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把几百个人的活命钱，一分不剩全掏空了。”
苏锦言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复写底单原件。
她把底单和账本上的科目编码对在一起。
分毫不差。
孙卫国和刘长贵的签名，就印在转账栏的复核人位置上。
“这下底账对上了。”苏锦言合上账本，“这就是他们借着改制名义私分公款的铁证。”
“我马上抄下来。”周莉拿出钢笔和复写纸。
“只抄不够。”苏锦言拉过周莉的帆布包，把那本厚重的红皮账本塞了进去，“根据省经委的调阅权限，涉及重大流失嫌疑的关键原件，我们有权带走封存。拿走这本，剩下的账本原样放回。”
周莉手脚麻利地把柜子整理好。
苏锦言提起帆布包，拉开档案室的门。
外间的财务室空无一人。
刘长贵和那几个保卫科的人，已经不在走廊上了。
苏锦言心里一沉，察觉出不对。
她快步走出财务科大门，站在二楼空荡荡的走廊上。
走廊尽头，刘长贵背对着这边。他手里握着一部黑色摇把电话机，身体微微弓着。
“孙厂长，拦不住了，他们手里有体改办的调令。”刘长贵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是，他们进档案室快三个小时了。那本底账肯定保不住了，咱们得马上想别的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