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们进档案室快三个小时了。那本底账保不住了,咱们得马上想别的路子。”刘长贵压低声音,对着黑色摇把电话机急促汇报。
走廊另一头,苏锦言提着沉甸甸的帆布包,带周莉下楼。
走出棉纺厂大门,外面的风雪小了些。
马卫国骑着二八大杠停在老槐树下,鼻尖冻得通红。看见苏锦言出来,他赶紧迎上去。
“苏律师,底账拿到了?”马卫国搓着手问。
苏锦言点头。“拿到手了。昨晚李师傅怎么样?”
“陆参谋带人直接把锅炉房的铁门踹开了。”马卫国说,“保卫科那几个人全被堵在墙角。李师傅受了点凉,陆参谋安排车把他送回家属院了,人没事。”
“陆北辰人呢。”苏锦言问。
“陆参谋回驻地开会。走前让我今天全听你安排。”
苏锦言把帆布包换到左手。
“你现在去一趟省市工商管理局。”苏锦言语调平稳,“查一家叫腾飞建材的私人公司。我要知道法人代表名字、注册资金数额,还有具体经营范围。中午十二点前,到咨询社找我。”
“包在我身上。”马卫国跨上自行车走了。
中午十一点半,省城经纬法律咨询社。
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里的寒气。
马卫国推开门,抖落头顶的雪粒,从棉袄内兜掏出一张抄得密密麻麻的信纸,拍在桌面上。
“查清楚了。”马卫国拿起白瓷缸灌了一大口热水,“这公司有大问题。”
苏锦言拿起信纸,周莉凑过来看。
“腾飞建材,注册日期是今年三月。”马卫国指着纸上的字,“法人代表叫赵海涛。”
“姓赵?”周莉抬头。
“赵海涛是孙卫国老婆的亲弟弟。”马卫国抹了把嘴边的水渍,“我塞了两包大前门给档案科的老办事员,他告诉我的。这公司没正经办公地点,注册地址填的是城郊一个废弃汽修厂后院。我顺道去转了一圈,里面连个看门老头都没有,明摆着的皮包公司。”
苏锦言的视线停在注册资金一栏。
“注册资本只有五千块。”苏锦言声音干脆。
周莉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块的空壳公司,一口吞下棉纺厂八万两千多块的设备改造预付款?”周莉握紧双拳,“这胃口太大了!”
“孙卫国懂规矩,他不会让这笔钱直接变成现金揣进口袋。”苏锦言放下信纸,“经营范围写着建筑材料批发零售。他是在利用物资统购渠道洗钱。”
苏锦言起身走到五斗橱前,拿起黑色座机听筒,拨通省物资总局的内部号码。
嘟声响了三下,对面接起。
“总局计划科,找谁。”
“孙科长,我是苏锦言。”
电话那头的孙德海停了两秒,声音带着笑意。“小苏律师。听说你上午去棉纺厂,把刘长贵治得服服帖帖。”
“孙科长消息很灵。”苏锦言直入正题,“有件事想麻烦你帮忙。”
“你说。”
“我要查腾飞建材过去半年在物资系统的进货流水。”苏锦言握着听筒,“特别是大宗建材交易。”
孙德海压低声音。“小苏,跨部门查企业底单,这可犯忌讳。”
“这关乎棉纺厂三百个女工的安置费去向,也关系到体改办的审计报告。”苏锦言抛出筹码,“案子结了,体改办的通报嘉奖名单里,会有提供关键线索同志的名字。”
孙德海呼吸变粗。
“二十分钟。”孙德海拍板,“过二十分钟你打这个号码,分机转三。”
苏锦言挂断电话。
活动室里只剩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苏锦言拿出棉纺厂那本红皮大账本,摊开在桌面上。她手指压在那笔八万两千五百三十块的转账记录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挂钟指向十二点整。
苏锦言准时拿起听筒拨号。
“小苏,查到了。”孙德海语速很快,“腾飞建材在六月十八号,也就是注册成立后第三个月,从省物资一库提走了一大批货。”
“什么货?”
“国标三号高标号水泥,还有两车螺纹钢筋。”孙德海翻着纸页,“数量很大。这根本不是一家五千块注册资本的小公司吃得下的量。现在市面上搞基建,计划外的钢材一天一个价,他这是在当倒爷。”
苏锦言看着桌面。“货款来源写的什么。”
“单子上备注的是预付账款结清。”孙德海声音发沉,“总金额刚好八万两千五百三十块。”
数字严丝合缝。利益输送链条彻底闭环。
“多谢孙科长。”
苏锦言放下电话。
“老板,全对上了。”周莉一拍桌子,“孙卫国利用小舅子的皮包公司,把厂里的福利基金转出去,套出了市面上紧俏的钢筋水泥。这就叫倒卖国家统购物资!”
马卫国点头。“证据确凿。把底账和物资局的提货单往经委一交,孙卫国肯定要吃枪子。”
苏锦言没回话。
她转身走向活动室靠墙的黑板,拿起一根白粉笔,在最左边写下“棉纺厂福利基金(82530元)”。
粉笔划出一道白线,指向中间。她写下“设备改造预付款”“腾飞建材(赵海涛/孙卫国)”“注册资本5000元”。
接着,她画出第二道白线,指向右边,写下“省物资一库(水泥、螺纹钢筋)”。
黑板上,一张清晰的利益输送图谱呈现出来。每一步都踩在违法红线上,每一笔都有铁证对应。
马卫国和周莉看着黑板,呼吸越来越重。这是能把一个副厂长连根拔起的惊天大案。
苏锦言站在黑板前,看着最后“水泥、螺纹钢筋”几个字。
她扔掉白粉笔,从粉笔盒里挑出一截红粉笔。
红粉笔尖抵在黑板最右侧的空白处。
“账目闭环了,但案子还没结。”苏锦言手腕用力,在黑板上画下一个红色大问号,“孙卫国套出现实建材,绝不是为了把水泥堆在废弃仓库里发霉。”
周莉愣住。
“老板,你的意思是……”
“高标号水泥和螺纹钢筋,是盖楼打地基专用的核心材料。”苏锦言转过头,视线扫过两人,“八万块钱的建材,足够凭空盖起一栋三层高的小洋楼。”
红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最后的问题是。孙卫国买的这些钢筋水泥,到底去哪了?这栋楼,建在了谁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