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病榻遗语,孤臣寸心
顺治十三年,六月初。
滇池南岸的暑气已经悄悄涨了上来,只是昆明海拔高,山风穿过坝子,依旧带着几分侵人的凉意。连日的时晴时雨,把街巷里的青石板润得发黑;檐角滴下的雨水,日复一日,敲打着刘文秀府第的阶石。
自五月下旬骤病不起,刘文秀便再没能走出内室。
起初还能靠着枕头,半坐起来,翻看各处送来的塘报、手札;到得六月初三这几日,高热反复,时而清醒,时而昏沉,连饮水都要侍从小心喂下。旧年在川北、黔东落下的几处箭创,一逢阴雨便隐隐作痛,如今病势汹涌,旧伤仿佛一并在皮肉底下灼烧起来。府中几位请来的滇中名医,轮番诊脉,开了清热固本的方子,汤药一碗接一碗送进去,收效却微乎其微。
李定国只要军中稍得空闲,便换了一身便服,不带多少扈从,悄悄从北门大营绕到城西刘文秀宅中。两人共事十余年,从大西军旧部,到共扶永历,多少险难一起趟过;在这全滇震动、人心摇摇的时刻,刘文秀是朝堂之上,唯一能和他心意相通、遇事可以推心置腹的人。这份重量,非旁人所能知晓。
这一日午后,雨歇云开,有薄阳从窗棂漏进卧房。刘文秀难得神智清明了一阵,示意左右把枕褥垫高,勉强侧过身子。看见李定国踏进门来,枯瘦的手微微一抬。
“定国……你来了。”他声音沙哑,气息微弱,每说几个字,便要稍作喘息。
定国快步走到榻边,俯身,轻声道:“文秀,今日气色略好些,千万安心将养,大局还要仰仗你。”
刘文秀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靠墙那张摊开的滇省舆图上——那图,还是前些日子他强撑着让人搬进来的,边角已经被潮气浸得发卷,不少关隘、渡口,都用细墨点了记号。
“我自己身子,我心里有数。”他低低说道,“……昆明之事,拖不得了。外头那些议论,我都听说了。有人说你要‘挟驾西奔’,有人说我与你私下勾结,要弃全省而不顾。这些闲言,我活着一日,还能在朝中替你分谤几分;我若不在,满朝之中,肯为你说一句公道话的人,怕是更少了。”
定国心口一酸,喉间像是堵了一块巨石:“事到如今,何必说这些。只要病体康复,流言自会消散。”
“流言易起,人心难回啊。”刘文秀长长喘了一口气,“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两件事。其一:圣驾万万不可困死昆明。不管朝中诸公如何争执,向西的通路,无论如何要留一条,要预先安排妥当,不能等到敌骑堵死安宁山口,才仓皇动身。其二:滇西诸土司,人心不一。有人向明,有人已经暗通洪承畴;还有许多,只知保自家地盘,谁强便随谁。西去之后,不可一味指望他们‘仗义勤王’,要以恩义结之,也要以兵威镇之;凡事预留后手,万不可把全军的命脉,尽数托在土司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凝重:“还有……缅甸。这条路,很多人只听见‘远避兵锋’,看不见其中凶险。缅人非我族类,其心难测;如今中原大势已倾,他们未必肯真心接纳朝廷。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入缅。能在永昌、腾越一带站住脚跟,便是最好。这是我最后的一点念头,你要记在心里。”
李定国凝神听完,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刘文秀还要再说,一阵急咳猛地涌上来,咳得身子不住颤抖。侍从连忙上前,捧着唾盂,又拿帕子拭去他嘴角的血丝。待喘息稍稍平复,他从枕下摸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纸稿,颤巍巍交到定国手中。
“这是……我草拟的一道疏稿。若圣意终难决断,你可寻机会递上去;若是时机不合,便烧掉,不必勉强。天下事,人力有时而穷,你……好自为之。”
纸卷触手尚温,墨迹是他在病中,一笔一笔挣扎写就。定国把它小心收入怀中,只觉那薄薄几页纸,重逾千钧。
辞别出来,院中空寂,几株玉兰在风雨过后落了一地残瓣。李定国站在廊下,久久没有言语。他知道,刘文秀这一番话,差不多就是遗言了。
没隔几日,消息传遍城中:六月初七,刘文秀薨于私第。
噩耗传入行宫,永历帝震悼,辍朝一日,遣内臣前往赐祭;昆明大小官员,或亲往吊唁,或派人送去赙仪。只是,哀声之外,现实的裂痕却并未弥合。
少了刘文秀在朝堂居中调停,原本就势同水火的“守土派”与“西迁派”,争执再无缓冲。有人甚至私下放言:“刘文秀一死,晋王更要独断专行,执意要带天子远走了。”猜忌像毒藤,顺着风雨,在昆明城的肌理里悄悄蔓延。
二、封议盈朝,危道渐狭
六月上旬。
清军的包围圈收得更紧了。
吴三桂的前锋已经抵达黑林铺,距离昆明北关不过二十余里;赵布泰一部占领呈贡之后,分兵进袭晋宁,从东南方扼住了滇池东岸;白文选领本部人马,沿着滇池之滨一路向南,先取了昆阳。三路兵马,不急着猛攻城墙,而是一座一座吃掉昆明外围的卫星据点,把进出春城的大小道路,逐条分割、控制。
唯有向西,通往安宁、老鸦关的那条大路,还勉强在明军哨探的监控之下,却也时时有清军游骑出没,往来已经不再安稳。
行宫之中,御前会议开了一场又一场,始终没有定论。
以张煌为首的一众文臣,态度愈加强硬:“今府库虽虚,然昆明城垣高大,若尽发丁壮登陴,收集城中粮米,合力坚守,未必不能支撑。一旦弃城,云南全省瓦解,三百年正统,将漂泊于荒徼,何以告慰祖宗在天之灵?臣等愿率士民,死守此城!”
不少昆明本地的士绅也接连递上呈文,声言“愿毁家纾难,共保根本”。只是这些文书慷慨激昂,落到实处,真正肯把存粮、私藏军械无偿交出来的,寥寥无几。许多大户,一边在公文中表态,一边暗地里加紧把财物往西山或者更远的地方转移;更有甚者,已经悄悄托人,向洪承畴军中送去了私函,预留后路。
也有少数官员,看出死守已是死局,却慑于“弃地”的罪名,不敢公开附和西撤,只敢在私下里对李定国的心腹说:“大势如此,非口舌所能争。只盼晋王能早做安排,保全圣驾,其余的,我等不敢多言。”
永历坐在御座之上,神色茫然。这些年颠沛流离,他早已不是那个初登大宝、尚有几分锐气的藩王;无数次败逃、无数次失望,磨去了他决断的勇气。他既害怕困守孤城,落得城破被俘的结局;又深深畏惧“弃省西巡”四个字在青史上留下的骂名,更对遥远的滇西、缅地,怀着难以抑制的恐惧。
“卿等各有道理,”他常常只能这样收尾,“容朕再细细斟酌。”
每多拖延一日,西面山口的警报便多一分。
李定国知道,不能再只靠着奏疏、朝堂辩论去争取时间了。他把靳统武、窦名望、马惟兴几员心腹大将召到大营,关起中军大帐的门,做不受朝议牵制的预备部署——这些安排,只能暗中进行,一旦公开,立刻就会被政敌扣上“私谋迁驾”的帽子。
“第一,”定国指着案上地图,声音低沉,“挑选一千精锐,由窦名望率领,即刻西进,进驻安宁,扼守老鸦关。不必主动寻敌大战,任务只有一桩:死死守住这条通道,只要还有一分可能,就要把西去的门户,多打开一些时日。多守一天,朝廷就多一分选择。粮草就地设法筹措,能从府库拨运的尽量拨运,不够,便在沿线开明征、明购,严禁兵士私掠扰民。”
“第二,马惟兴带五百轻骑,分作十几支小队,扮作商旅、流民,分头前往大理、永昌。不要大张旗鼓,一是联络当地土官,传谕朝廷之意;二是勘察沿途驿路、渡口,查清何处可以屯粮,何处能够驻兵;凡是险要关隘,都要绘成草图送回。凡是遇到心怀两端、暗通北虏的土司,先记下来,暂不激化,待后再图。”
“第三,靳统武亲督城内外各营:一则继续协助官府加固城防,做足‘可以守’的姿态,安定城中人心;二则悄悄清点军中尚可移动的辎重、火药、药材,分出一部分,分批、化整为零,先行向西转运,储放在安宁以西的山谷堡寨之中。记住,此事要极密,一旦泄露,必生大乱。”
几员将领神色凝重,一一领命。
帐外,昆明城的喧嚣与流言,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帆布,隐约可闻。定国望着诸将离去的背影,心中明白:自己这是在走一步极险的棋。倘若最后圣意决定死守,那么这些“西移预备”,很可能被当成图谋不轨的证据;可若是不做,等到真要动身的时候,数万将士与朝廷百官,只会在慌乱之中,变成一盘散沙。
他别无选择,只能把“两全”的希望,寄托在这刀尖之上。
三、市廛汹惧,暗渡刍粮
六月中旬。
城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白天,街上还能看见照常开市的铺子,只是货架上的米、油、盐一天天变少;粮店门口,时不时排起长队,官府虽然颁布了限价,却挡不住私下里越来越高的黑市价。到了黄昏之后,城门早早关闭,巡夜的兵丁举着火把,沿着城墙根来回走动;街巷深处,常常传来车马偷偷移动的声响,都是一些人家趁着夜色,把细软往城外送。
谣言层出不穷:一会儿说吴三桂已经派人从北边凿通了一条秘道,要直取北门;一会儿又传缅王已经上表清廷,答应一旦永历入境,便立刻缚送军前。这些说法全无实据,却像野火一般,越传越广。
李定国严令各营:“可约束士卒,不可弹压百姓传言。乱世人心,堵是堵不住的;唯有行止端正,少犯民害,方能稍稍挽回观感。”只是,就算全军竭力自律,猜忌的潮水,依旧不断向着他涌来。
守土派的几位官员抓住“悄悄向西转运物资”的蛛丝马迹,抓住机会,在行宫前联名递了一道措辞严厉的密奏,直指:“晋王不待朝命,私移军资,意在弃城。请陛下明察,早下禁制。”
永历览过奏章,心中本就摇摆,这下更是惊疑不定。他没有当众发作,只悄悄派了两名内监,以“劳军”为名,去往北门外的晋王大营,实地察看动静。
内监来到营中,只见各营兵马依旧在认真修整工事、打磨兵器,营盘之内,井井有条;公开的库房里,粮草、军械登记清楚,并无大规模搬走的痕迹。他们哪里知道,真正分批西运的物资,都是走山间小路,昼伏夜行,不走官道、不经过安宁主街,寻常耳目根本无从窥见。
内监回宫复命,只说“营中如常,未见异动”。永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那份疑虑,并没有彻底消散。
与此同时,西面的窦名望已经在老鸦关扎下了营寨。他一面抓紧修补旧有的关墙,在山口两侧的高地设立哨台;一面派人四出打探。探马回报:清军的小股游骑,已经在关前十里左右出没,时不时窥探虚实,只是兵力尚薄,还没有发起正式进攻。
窦名望差快马把消息传回昆明,附了一句:“关隘可守,然兵少粮寡;若大队要从此西行,宜速,不宜迟。”
这份急报送到李定国手上时,已是六月下旬。定国拿着塘报,在大帐中伫立良久。
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四、御案彷徨,一语回肠
六月二十八日。
一场骤雨浇遍昆明坝子。雨势极大,白花花的雨幕,几乎要把整座春城裹起来。
永历终于下定决心,在行宫召开了一次没有寻常小臣参加的御前密议,只召李定国、几位内阁大学士、亲勋旧臣。殿内只点了几支粗烛,昏黄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摇晃晃。
皇帝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事到如今,诸卿不必再绕弯子。守,还是走,朕要听几句最实在的话。”
张煌依旧坚持己见,声调几乎是慷慨泣下:“陛下!弃城则人心崩,人心崩,则万事去!臣愿以一身,死守宫阙!”
另一位老臣缓缓开口:“死守,是节义;保全,亦是为社稷留一线。只是西去千里,前路茫茫,谁能担保平安?”
众人目光,都落到了李定国身上。
定国向前一步,没有激昂的辞令,只有沉甸甸的坦诚:“臣不敢担保前路必安。大理、永昌,土司难料;缅甸,更是吉凶未卜。臣所能许诺的,唯有一件事:只要臣一息尚存,必以全军之力,护持陛下与朝廷;险地不冒,绝路不趋,步步谋定而后动。若有一日,事不可为,臣当以身殉社稷,绝不苟活。”
他抬眼,直视御座:“可臣也要实话实说:如今四面敌势已成,唯有西面一路,尚留有缝隙。若再迁延半月,一旦此路被封,到那时,就算臣愿以血肉填城门,也只能陪着陛下、满城士民,困死在这里。‘守’不是错,可‘明知必困而待困’,非计也。”
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永历沉默了许久。窗外,雨还在下,仿佛要把这座挣扎了多年的西南故都,从头到尾淋透。
终于,他轻轻吐出一句话:
“……那就,预备西巡吧。只是,此事务必隐秘;什么时候动身,还要再择吉日,不可骤然惊扰全城。”
这一句,像一块巨石,投入了翻滚的深潭。
争论了月余的去留,终于,有了圣意的倾向。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预备”不等于“即刻起行”;只要还没有踏出昆明的城门,变数,就永远都在。
五、山雨欲来,别意潜生
密议散后,夜色已经很深。
李定国独自骑马,沿着北城墙外侧缓缓而行。雨水初歇,地上积着一洼洼水,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水花。城墙上,巡哨兵士的火把,隔一段,便有一点微弱的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件浩大、艰难,也布满风险的工程,真正开始了。
要安排百官眷属分批先行;要转移尚能携带的府库物资;要安抚那些不愿离开故土的士绅百姓,告诉他们朝廷不是抛弃子民,只是为了保存复兴的火种;还要严令全军,做好随时拔营的准备,同时防备清军趁我调动之机,突然直扑城下。
更沉重的,是人心的离别。
多少人,生于斯、长于斯,把昆明当作了最后的家。一旦西去,不知何年何月,还能不能再看见滇池的烟波,再踏上春城的石板路。
远处,滇池方向,吹来潮湿的夜风。
前路,是横断山脉无边无际的层峦叠嶂;身后,是一座风雨飘摇、还没有正式告别的故都。
那一点南明的残火,就要在这盛夏的山雨之中,准备向着万山深处,艰难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