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楚寻没回屋睡。
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月光从井台那边移过来,照在他脚背上。骨片搁在左手边,右手边搁着那碗莎莉傍晚端来的水,没喝完,碗底剩了一层。
屋里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冬生最先睡下,裁缝屋的灯跟着暗了。两个霜狼族人住的空房也黑了。最后剩下灶房那盏,隔着窗纸透出一点黄,晃了晃,也灭了。
脚步声从灶房那边过来。莎莉走到门口,在他旁边坐下。没有端水,没有拿东西,就那么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搁在膝头上。
两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月亮从槐树顶上挪过去,树影跟着转,从井台边滑到墙根。
“你明天走?”楚寻先开的口。
“嗯。下个月圆之前得到。路上要走七天。”
“七天。够远。”
“北边比南边远。”
又静了一会儿。后院豆角架在风里响,叶子擦着叶子,沙沙的。楚寻想起那本旧书最后一页的折痕,想起松林树干上的记号,想起废寨坟前的草。那些路他都走过,往南走,走到头了,又走回来。
“你师父当年也这么坐过。”莎莉忽然说。
楚寻偏过头看她。
“你走的那三天,我每天晚上坐这儿。他走的那年,我也坐这儿。坐了好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走之前那晚,也坐在这个门槛上。我问他去哪,他说南边。我说什么时候回来,他没答。就坐了一夜,天亮就走了。”
楚寻没有说话。
“你回来那天,我看你翻墙进来,跟当年他走的时候翻墙出去,一个姿势。”她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你们俩都爱翻墙。”
“门开着不走,偏翻墙。”楚寻说。
“对。”
两人都没再说话。月亮又挪了一截,照到门槛边上,把骨片上的“停”字照得清清楚楚。莎莉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字,他刻了几块?”
“我见过三块。骨片上有一块,坟前陶罐里一块,还有你撕掉的那半截书页里,他写的也是这个意思。”
“他这辈子就想停。”莎莉把手伸过去,指尖碰了碰骨片上的字,没有拿起来,就碰了一下,“停在南边,停在废寨,停在河边上。他没停成。走了一辈子。”
“停成了。”楚寻说,“你娘守着他。那地方挺好,能看见河。”
莎莉手收回来,搁回膝头。沉默了一阵,她说:“我回去行完礼,就去看他。我娘带我去。”
“嗯。”
“你……”
她没往下说。楚寻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说。他偏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很静,狼耳压着,尾尖在身后地上轻轻扫了一下,又停住。
“我跟你去。”楚寻说。
莎莉转过头。
“你不是霜狼族的人。进不去。”
“进不去就在外面等。”
“等多久?行完礼,我可能就不出来了。祭司不能随便离族。”
“那就等你不当祭司了再出来。”
莎莉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照着她的眼睛,瞳孔里有一点亮。她低下头,手在膝头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你跟你师父不一样。”她说。
“哪不一样?”
“他走的时候,没说要等。”
楚寻把手伸过去,把门槛上的骨片拿起来,塞进她手里。莎莉低头看,骨片上的“停”字朝上,硌在掌心。
“这个你带着。”他说,“到了那边,搁在你娘给你的那串珠子旁边。告诉你娘,南边有人等。”
莎莉攥着骨片,指节收紧了,又慢慢松开。她把骨片收进怀里,和那串骨珠放在一处。
“门槛上没东西了。”她说。
“我还在。”
莎莉偏过头看他,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笑,又不像。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明天走。你别翻墙了,走门。”
“那你别锁。”
“不锁。”
她往灶房那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楚寻。”
“嗯。”
“那碗水,明天早上喝完。别搁着。”
她进了灶房,门带上,没有插。楚寻坐在门槛上,低头看那碗水。碗底剩的那层水,月光照着,亮晶晶的。
他把碗端起来,一口喝完。碗搁回门槛上,碗口朝下,扣着。
天快亮时,他在门槛上眯了一会儿。醒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两个霜狼族人在井台边洗脸,冬生蹲在旁边看。裁缝在东屋踩缝纫机,嗒嗒嗒,跟平时一样。
莎莉从灶房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布包,比上次给楚寻的那只大些。她走到院子里,跟两个族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门槛。
楚寻站起来。门槛上空了,骨片被莎莉带走了,水碗扣着搁在旁边。他弯腰把碗翻过来,搁在门框边上。
莎莉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他。没有挥手,没有笑。只是看了一眼,跟师父当年走的时候一样。
然后她转身,出了院门,往北去了。
楚寻站在院子里,目送那三个灰褐色的身影出了院门,上了北边的土路。日头刚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冬生跑过来,扯他的衣角。
“莎莉姐去哪?”
“回她娘那边。过阵子回来。”
“哦。”冬生想了想,“那谁做饭?”
“我做。”
冬生看了他一眼,明显不太放心,但还是跑回后院看豆角去了。
楚寻走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北边的土路上,那三个身影已经走远了,变成三个小点。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院,把门带上,没有锁。
东屋缝纫机嗒嗒响着。裁缝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走了?”
“走了。”
“你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
裁缝点点头,缩回去,缝纫机又响起来。
楚寻走到灶房,点火,烧水。水开的时候,他站在灶台边,想起莎莉昨晚那句话——“那碗水,明天早上喝完。别搁着。”
他端起锅,往碗里倒水。热气扑在脸上,灶膛里的火映着灶台,和莎莉在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