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东走了很多天。
干裂的土地一直没有尽头。死树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没有了，只剩下干透的黄土，和地表上被风吹出来的细密沙纹。空气里的灰尘越来越重，能见度变得很低，看不了多远，天和地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糊成了一片。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地上发出干涩的声响。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的灰尘里，浮现出一个轮廓。
一开始像一块石头，走近一点，像一堵残墙，再走近一点，他发现那是一个人。那个人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穿着一件很薄的灰色长袍，衣摆垂到脚踝，在干燥的风里一动不动。那个人站得很直，像一根被钉在黄土里的木桩。
他停下脚步，离那个人大概十步远。
那个人没有转身，但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干土上传得很清楚。那声音很干，没有一点水分，像一张被太阳晒了千年的纸被人折叠时发出的动静。
“你走得够远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这是哪里？”
“我的世界。”那个人缓缓转过身。那是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五官并不清晰，像是用极细的笔触画在纸上，又被风沙磨平了棱角。没有表情，看不出年纪，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楚的，极黑，极静，看着他。“欢迎来到我的世界。我是莫千。”
“莫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片纸界，是我造的。”莫千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幕，“从第一笔开始。只是后来，它长得太大了，超出了我的预想。有些地方长出了草，有些地方生了树，有些地方被水淹了，而有的地方……”他低下头，看着脚下干裂的黄土，“像这里，干死了，再也长不出东西。”
“你造了这里？”
“我写下了这里。”莫千纠正道，“纸界的一切，都是字。字生万物。但所有的字都有尽头。写多了，会烂；写干了，会裂。这片东土，就是写干了的地方。没有水，没有生命，字也早就散架了。”
他看了看莫千的脚下。莫千的脚边，黄土上隐约有一些痕迹，像是很久以前刻下的字，但已经被风刮得只剩一层浅坑。
“你刚才说，我走得够远了。”他看着莫千，“意思是我不该再往东了？”
“再往东，连土都没有了。只有墨渣和废墟。”莫千往前走了一步，灰袍拖在地上，没有扬起半点灰尘，“你从北边来。你走过了边缘，走过了空白，也走过了那些长满草木的地方。你现在往东走，是想找什么？”
他想了想。“不知道。只是走。”
莫千看着他，那双极黑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过了很久，莫千微微点了一下头。
“纸界里有很多像你一样的人。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纸裂了、墨干了，还在走。最后什么都留不下。连一个名字都留不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你叫什么？”莫千忽然问。
“我没有名字。”
“那就在这停下吧。”莫千说，“前面没路了。你在这里站一会儿，等风停了，往西走。回有土有草的地方去。”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灰尘在他们之间慢慢飘过。他站在那里，面朝东方，面朝莫千。风还在吹，吹着他的衣角，吹着莫千的灰袍。两个人隔着十步的距离，站在那片干死的土地上，谁也没有再开口。
（第三十一卷 第四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