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和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地上的女尸,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太诡异了!
太蹊跷了!
一介女子,何以胆大包天,伪装秀才,闯过层层安检、层层核验,混入森严秋闱考场?
她不求功名,不作考卷,枯坐整场,最后以剪刀自刎考场!
她到底要干什么?!
这时,一名书吏颤抖着手,拿起死者空空如也的答卷纸。
整张考卷,通篇空白。
四书五经、策论诗赋,一字未写,一笔未落。
但在考卷夹层之中,平整夹着一张折叠整齐、血迹斑斑的素纸!
纸页边缘沾着点点猩红血痕,字迹潦草凌厉,力透纸背,字字泣血!
是一封血泪鸣冤状!
状纸展开,短短千言,字字诛心!
状告山西绛州知县,柳承宗!
贪赃枉法,构陷良善,罗织罪名,屈杀士子,霸占民产,草菅人命,一手遮天,冤屈滔天!
白纸黑字,血泪分明!
晏清和双手接过状纸,指尖抚过带着淡淡血腥味的纸面,心头猛地一阵刺痛。
一瞬间,三天前的一幕,猛地冲进他的脑海!
三天前!
他刚抵达绛州贡院门外,车马刚停,仪仗刚立。
人群尽头,一个布衣素裙的弱女子,不顾衙役棍棒阻拦,拼命冲破人墙,跪在官道正中,拦轿喊冤!
那女子哭声凄厉,举着状纸,苦苦哀求钦差大人做主,彻查绛州冤案。
可那会儿,晏清和刚到任。
满脑子都是秋闱大典,满心思都是科场规矩。
他深知乡试在即,万万不可被民间讼案干扰,乱了考场规矩,坏了钦差公务。
当时的他,太过自持清正,太过恪守规矩。
他甚至连状纸都没有接,只是冷声吩咐随行仆役:“本官奉旨典试,不理地方讼案。民冤纠葛,自有府县层级处置,令她归县申诉,依规办理。”
短短一句官样套话,轻飘飘,冷冰冰。
彻底断了那女子最后的生路!
晏清和心口猛地一沉,一股无尽的悔恨与酸涩,瞬间灌满胸腔。
原来!
原来那天拦轿鸣冤的女子,就是眼前这具惨死考场的烈女!
她层层申诉、处处碰壁,县衙不理、州府不问、拦轿被拒、求告无门!
万般绝望之下,她走了最惨烈、最决绝的一条路!
冒名顶替,女扮男装,闯棘闱、入秋闱、死考场!
用自己一条鲜活性命,用一场惊天动地的科场命案,把一桩沉冤死案,硬生生递到了朝廷钦差、天子近臣的手里!
何其刚烈!何其悲苦!何其惨烈!
晏清和闭上双眼,喉间一阵发堵。
他为官半生,自诩清正廉明、秉公执法,可今日这一刻,他清清楚楚知道。
是自己当初的冷漠推诿,逼死了这一位烈女!
片刻之后,晏清和压下心底翻涌的悔恨,强行稳住心神。
他很清楚,此事,绝不能简单了结。
状纸所告之人,是绛州知县柳承宗。
一方父母官,手握地方权柄,根基深厚,人脉盘杂。
女子敢以死鸣冤,必定冤情确凿,绝非空穴来风。
更关键的是。
她冒名的秀才温景舟,绝非无关路人。
一个寻常女子,如何能拿到秀才应试身份?如何能完美顶替户籍、样貌、履历,骗过层层核验?
这里头,必然藏着勾结、藏着交易、藏着更大的黑幕!
说不定,真正的温景舟,早已出事!早已遭了毒手!
晏清和瞬间理清脉络。
这根本不是一桩简单的女子殉冤命案!
这是一张铺在绛州官场、牵连甚广、层层包庇、杀人灭口的巨大黑网!
若是此刻贸然发作,直接将状纸移交山西地方官府,只会打草惊蛇。
柳承宗在当地经营多年,官官相护、上下勾连,府县一体、州县同气。
到最后,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烈女白死,沉冤难雪!
不行!绝对不行!
晏清和眼底寒光乍现。
他绝对不能让这烈女白白送命!
当即,他做出一个极其大胆、极其隐秘的决定。
暂时封锁考场命案消息!对外严密封锁死讯!
对外只宣称考生突发急症,移出考场医治,绝不外泄自刎真相、绝不外泄女子身份!
稳住秋闱大局,稳住官场视线。
待整场乡试圆满落幕、考卷全部封存、差事了结之后。
他亲自微服私访,深入绛州险地!
顺着温景舟这条线索,层层深挖,抽丝剥茧,彻底掀开这桩惊天冤案的所有黑幕!
查到底!查到底!绝不姑息一人!
绛州地界,坐落于晋南边角。
依山傍谷,群山环绕,山道崎岖,地势险峻。
此地又挨着两省交界,匪盗潜伏、流民混杂、吏治混乱,历来是山西最难治理的偏远州县。
山高皇帝远,县官大于天。
地方官吏横行霸道,欺压百姓,早已成常态。
乡试尚未封卷收官,晏清和不愿惊动任何人。
他脱下官袍、摘去官帽、褪去所有钦差仪仗。
换上一身寻常布商的粗布长衫,束起发髻,扮作南下收山货的外地商人。
贴身亲信仆役,晏忠,同样改换装束,扮作随行伙计。
主仆二人隐去所有行踪,避开官道驿站,专走山野小路,昼夜兼程,悄然奔赴绛州。
两日之后,暮色沉沉。
残阳落尽西山,漫天晚霞褪成灰黑,晚风卷着山间的凉意,吹得人浑身发冷。
主仆二人踏着最后一点天光,悄悄进入绛州县城。
县城不大,街巷狭窄,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
街边小摊早已收摊,家家户户关门闭户,整条街巷冷冷清清,透着一股子压抑沉闷的气息。
晏清和深谙微服查案之道。
越是显眼的大客栈、官驿,越容易被官府眼线盯死。
想要探听实情,必须藏于市井最暗处。
他目光扫过街巷,最终选定县衙正对面的一间老旧小客栈,安身落脚。
正对县衙,看似凶险,实则最安全。
灯下黑的道理,从古至今,从不会错。
这间客栈名叫晚归栈,门面陈旧,木门斑驳,窗纸破损,看着毫不起眼,来往皆是市井流民、走脚小贩,无官无势。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半边脸布满深浅交错的麻子,人称麻老丈。
麻老丈眼神浑浊,看人时目光飘忽,脸上常年挂着一副世故圆滑的笑,待人看似热情周到,眼底却藏着说不清的阴鸷。
见有陌生外地客商进店,麻老丈连忙快步迎上来,弯腰赔笑,声音沙哑殷勤。
“两位客官远道而来吧?天色晚了,小店有干净上房,有热菜热饭,价格公道,落脚最是安稳!”
晏清和神色平淡,语气随和,完全是普通商人的模样。
“两间后院僻静客房,无需伺候,送两份清淡小菜、两碗热粥即可。”
“好嘞!客官里边请!”
麻老丈麻利应声,引着二人穿过前堂,走入幽深安静的后院。
后院不大,两间客房挨着院墙,偏僻安静,无人打扰。
安顿妥当,天色彻底黑透。
夜幕笼罩整座绛州城,县衙大门灯火通明,衙役来回巡夜,灯笼光影在地面晃来晃去,透着森严威压。
主仆二人坐在客房小桌前,慢慢用着晚饭,两碟小菜,一碗热粥,吃得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