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老丈闲来无事,端着一壶凉茶,慢悠悠踱进后院,主动搭话闲聊。
“两位客官是从何处来绛州?是收药材还是收皮货呀?咱们绛州别的没有,山货药材,样样齐全!”
晏忠放下碗筷,顺势接话,语气随意自然,像是随口闲谈。
“我们主仆二人,常年走南北收山货。听闻绛州物产丰饶,特地过来碰碰运气。老丈在本地多年,想必熟识城中人事。”
说到这儿,晏忠故意顿了顿,装作无意,漫不经心抛出关键问话。
“对了老丈,我们早些年往来晋地,听闻绛州有个有名的青年秀才,姓温,名景舟。文采极好,品性端正,在本地名气极大。不知如今还在城中治学吗?”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原本满脸圆滑笑意的麻老丈,身子猛地一僵!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神飞快闪烁,下意识低头避开二人目光。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虽是短短一瞬的失态,却被常年查案、心思缜密的晏清和,精准捕捉在眼里。
有问题!
绝对有大问题!
麻老丈足足愣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头,语气变得吞吞吐吐,含糊其辞。
“温……温景舟啊……”
他拖长语调,眼神躲闪,不敢正视二人,说话断断续续。
“这人……是咱们绛州本地的秀才没错……只是……早就不在了……”
晏清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早已绷紧所有神经。
“哦?好好的读书士子,怎会不在了?是远赴他乡游学,还是因病早逝?”
麻老丈喉结滚动两下,犹豫许久,像是忌惮着什么,又像是藏着天大的秘密。
他左右快速扫视一圈,确认后院无人、隔墙无耳,才压低声音,小声开口。
“客官是外乡人,听听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在外头乱讲,免得惹祸上身啊……”
“温秀才,人没了!是被官府定罪,当众处决的!”
这句话落下,晏清和与晏忠心头齐齐一震!
果然出事了!
真的温景舟,早已死于官府刀下!
晏清和依旧面色平和,故作诧异:“哦?一介文弱秀才,安分读书,能犯什么重罪,竟至于处决死罪?”
麻老丈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脸唏嘘忌惮,依旧不敢细说详情。
“具体缘由,小老不敢多言。官家定的罪,谁敢乱议?”
“只晓得,温秀才父母早亡,自幼孤苦,就和一个亲妹妹相依为命,兄妹二人苦熬度日。”
“温秀才为人正直、读书勤恳、品性良善,是咱们全城公认的好秀才。可世事不公啊……”
“他死后,剩下那个亲妹妹,孤苦无依,受尽委屈。这些日子,天天在街上奔走喊冤,到处告状,到处求人,可没人敢理,没人敢帮,官府更是直接驱逐打压……可怜啊,太可怜了……”
说到这里,麻老丈彻底闭口,任凭二人如何追问,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只是连连摆手,摇头叹气,匆匆借口前堂有人,快步离开后院。
看着麻老丈仓促离去的背影,晏清和眼底寒光愈发凛冽。
真相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死在考场的烈女,就是温景舟的亲妹妹!
她兄长温景舟,蒙冤惨死,含恨而终。
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告状无门、申诉无路、拦轿被拒。
走投无路之下,才做出惊世之举!
女扮男装,顶替兄长应试身份,闯棘闱、写血状、殉身鸣冤!
以一己薄命,赌一场朗朗乾坤!
晏清和心口一阵发沉,酸涩、愤怒、愧疚、寒意,层层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绛州官场,到底藏了多少肮脏龌龊、多少冤屈黑暗!
当晚夜深。
更漏敲过三更,整座县城彻底沉寂。
街巷无人,灯火稀疏,唯有县衙巡夜的梆子声,断断续续远远传来。
夜色漆黑如墨,乌云遮月,风声呜咽,像是含冤之人的低声悲泣。
晏清和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脑子里一遍遍梳理线索、推演脉络、复盘所有疑点。
温景舟,正直秀才,莫名被官府处决。
罪名模糊,无人敢议,全城噤声。
其妹四处鸣冤,处处碰壁,最终考场殉命。
知县柳承宗,一手遮天,压制舆情,封锁真相。
层层串联,桩桩件件,全是疑点,全是黑幕!
就在他闭目沉思、梳理案情的时刻!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极轻,刻意压低,却依旧在寂静深夜里格外刺耳!
不止一人!足足十几人!
紧接着,前堂木门被猛地推开!
火把噼里啪啦燃烧的声响、利刃出鞘的轻响、粗重的呼吸声,瞬间涌入后院!
火光骤亮!
刺眼的火把光影,瞬间染红整座小院!
晏清和心头猛地一凛,瞬间翻身下床,贴紧窗缝朝外细看!
为首带队的,赫然是方才满脸和善、吞吞吐吐的客栈掌柜,麻老丈!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老实商户的模样!
眉眼阴狠,面色狰狞,手里提着一把短柄朴刀,眼神冰冷刺骨!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劲装壮汉,人人手持刀棍、腰藏利刃,气息凶悍,步步逼近客房!
这帮人,根本不是普通地痞流氓!
步伐规整、眼神肃杀、进退有序,分明是县衙暗藏的私捕、隐秘差役!
“坏了!暴露了!”
晏清和心底瞬间暗叫不好!
原来这麻老丈,是县衙安插在街口的眼线!
专门盯梢外来生人、打探外来访客、通风报信!
方才闲谈问询温景舟,看似随口打听,实则瞬间触发了对方的警惕!
麻老丈判定他们是前来查案、私探旧案的外人!
连夜通报县衙!
深夜围捕,杀人灭口!
这一刻,危机彻底降临!
“动手!两间客房,团团围住!不许放走一人!”
麻老丈压低狠厉的喝声,一挥手,一众壮汉瞬间合围上前,死死堵住房门、窗口、院墙所有出路!
隔壁客房的晏忠,瞬间察觉异动!
他没有半分慌乱,反倒故意拔高声音,大声怒喝!
“你们是什么人!深夜闯客行凶,无法无天!凭何无故围堵我主仆二人!”
晏忠声音响亮,故意嘶吼,一是怒斥对方,二是刻意给窗外隐蔽的晏清和示警、拖延时间!
房门外,传来壮汉粗暴的踹门声!
“少废话!拿下!统统锁拿归案!”
房门剧烈晃动,木栓咯吱作响,随时都会被直接踹碎!
黑暗之中,晏清和大脑飞速运转,瞬间判断局势!
自己身份尚未暴露,可一旦被围堵擒拿,落入柳承宗手中,必定屈打成招、捏造罪名,直接死在绛州黑狱之中!
届时,无人知晓冤案真相,烈女白死,温氏沉冤永世不得昭雪!
绝对不能被抓!
绝对不能!
当下,晏清和目光扫过后院墙角的茅厕矮墙!
墙体老旧,砖缝松散,高度低矮,正好可以翻墙脱身!
时机稍纵即逝!
晏清和不再犹豫,身子一矮,悄无声息冲出客房,借着夜色阴影遮掩,快步冲到茅厕墙边。
双手撑墙,纵身一跃!
身形轻巧翻过矮墙,落地无声,借着巷弄黑暗,瞬间隐入茫茫夜色深处,彻底脱身逃离!
客房之内。
晏忠依旧高声争执、怒骂周旋,死死拖住所有人的注意力。
一众黑衣人破门冲入,一把将晏忠死死按倒在地,麻绳迅速捆缚手脚。
麻老丈冲入客房,扫视一圈,发现只有晏忠一人,瞬间脸色大变!
“人呢?还有一个客商呢?!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