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域,神兵阁,天玑偏殿】
“何事?”刘诚的声音从屏风里面传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长老。”青柏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鳌鱼那边传来消息。他派去截杀陆尘的两个妖修——一个筑基期5层,一个筑基期6层——全死了。”
安静了两息。
“全死了?”刘诚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青柏知道,这种听不出喜怒的时候,往往是最危险的。
“全死了。现场残留火、雷两种属性的灵力波动。方圆三十丈的地面全裂了,树全焦了。”
刘诚没有立刻接话。青柏能听见玉简那头传来手指叩击桌面的声音,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那个陆尘,”刘诚终于开口,“走之前是什么修为?”
“沈寻说是筑基期1层。”
“一个筑基期1层的修士,杀了一个筑基期5层和一个筑基期6层。你觉得可能吗?”刘诚的声音慢下来,一字一字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
“是。”
“你觉得他是什么修为?”
青柏沉默了一息:“至少筑基期5层。甚至更高。”
“他大概率是藏了修为绕过了沈寻的查探,至少在结丹期2层以上。”刘诚继续说。
“这不可能,修身塔入口也有禁制,所有敛息神通都会被强制压制。”青柏说道。
“青柏,这个修士修为目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着魔火风雷诀,必须得铲除,如果赤羽妖王知道还有人会这个,怕是未来不太平了。”刘诚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一度,但每个字都钉得很死,“所以他必须死。”
“东域试炼场应该快开了!”
“安排多几个筑基期的弟子去埋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另外联系一下火云焰,让他做点手脚。”
“是。”
【东域,火云宗与沧浪派交界,洛霆镇酒楼,天字一号包间】
青柏压了压头巾的帽檐,在餐桌旁坐下,没接火云焰那句闲话,开门见山:“火云峰主,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打听个人。”
火云焰拍了拍手上的土,在他对面落座,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打听人?神兵阁阁主亲自跑一趟,我火云宗的人什么时候这么金贵了?”
“丹霞峰是不是有个弟子叫陆尘?”
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火云焰抬起头,目光从茶壶移到青柏脸上:“陆尘?火云素那个小徒弟?你打听他做什么?”
“他前阵子来神兵阁,进修身塔修正了一门功法,拿了奖励走的。”青柏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最近上面过问了——说这个弟子身上有些东西不太对劲。具体是什么,我没权限知道,只知道上面很重视。东域试炼场快开了——”他顿了顿,抬眼看着火云焰,“我上面的人的意思是,最好在试炼场里把这件事处理掉。”
火云焰把茶壶放下,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青柏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试炼场里的事我来安排。四个人,两个筑基期六层,两个筑基期五层,混进去。做成妖兽袭击也好,争夺机缘失手也好——人死在试炼场里,火云宗查不到神兵阁头上。”他话锋一转,“但试炼场外面的事,得你来。”
火云焰端着茶杯,指腹在杯沿摩挲了一下,没急着接话。过了几息,他才开口:“试炼场的后勤接应,今年轮到火云宗。”
青柏没催,等他继续。
“我去找火云鸿,把接应的活揽过来。”火云焰的声音不急不缓,“弟子出发之前,所有玉简都要经过接应峰主的手重新校验——校验的时候做点手脚,让他的玉简传不出讯号,不难。”
青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火云焰自己想出来的法子,比他开口指派要稳妥得多。这个人贪,但不蠢。
“就这个?”火云焰问。
“就这个。”
青柏放下茶杯,袖口一翻,两张金光的奖券出现在桌面上。浑天道场四个字在券面上隐隐浮动,灵气波动不弱。
火云焰的目光落在奖券上,没有立刻伸手。
“不占正式名额,可以自由分配。”青柏把奖券推过去,“试炼场的事,办干净了。”
火云焰沉默了几息,伸手把奖券收进袖中。
“行。”
【东域,火云宗】
火云宗的山脉轮廓已经在视野尽头了,赤色的岩壁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护山大阵的金色光晕像一层薄纱罩在山门上。
“该进去了。”
陆尘深吸一口气,把九鼎敛息诀又压紧了一分,剑光压到最低,贴着山脊的阴影滑进了火云宗的地界。没有走白玉广场,绕了后山小道,从丹霞峰的侧翼摸上去。
脚下的路他走过无数遍,今天走起来却觉得格外长。每走一步,丹田里就酸一分。敛息诀压得太狠了,再压下去怕是连御剑的灵力都要供不上。他咬着牙撑着,终于看到丹霞峰的廊柱了,看到廊柱下那道熟悉的身影了。
火云素靠在廊柱上翻着丹方,像是碰巧路过。
但陆尘知道不是。这个时辰她通常还在丹房。
她知道了。 陆尘心里一沉。她站在这里等,说明她已经知道他回来了,也猜到他会从后山上来。
“弟子给师尊请安。”
火云素抬起眼皮,神识往他身上一扫。那一眼很快,但她合丹方的手停了一拍。就一拍。然后她合上丹方,声音很平:“进来说。”
陆尘跟在后面进了丹房,门拴上,火云素转过身来看着他。他没有等她问,先开了口:“师尊,弟子在边境遇到两个妖修伏击,逃到一处山洞,洞里有一株灵草,弟子吞了之后修为就……”
“行了。”火云素打断他,“不用编了。”
陆尘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你从炼气期1层到筑基期4层,用了多久?三个月。”火云素的声音很平,没有责备,“三个月跨了炼气期六层、筑基期四层,中间还杀了两个高出你四五层的妖修。你觉得这种速度,靠一株‘认不出来的灵草’能解释?”
陆尘沉默了一息。他准备了一路的说辞,一句都没用上。他忽然觉得更累了,那种累从心里往外渗,连站在这里都觉得费劲。
“弟子……”
“坐下。”火云素指了指旁边的石凳,“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我管不着。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回宗门就是活靶子,所有人都盯着你,宗主那边——筑基期1层出去,筑基期4层回来,你让我怎么跟宗主说?”
“弟子想去东域试炼场。”陆尘说,“试炼场十月下旬开,进去之后慢慢放开修为。别人只会觉得弟子在试炼场里突破了,不会觉得弟子藏了修为。”
火云素看了他几息:“你进试炼场,是为了给出一个修为快速提高的理由?”
“是的!”
火云素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弯了弯,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你倒是诚实。”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又合上:“为师卡在结丹期4层快一百年了。宗门每年从九鼎丹宗买回来的破境丹份额就那么点,优先给宗主,剩下的分到各峰,轮到我手里几年都轮不到一颗。试炼场核心层的灵髓脉,是少数不经过九鼎丹宗管控的灵髓来源。你要是能带一块灵髓晶回来,为师就能自己炼破境丹。”
她转过身,看着陆尘,目光很平,但平底下压着东西。
“你身上肯定有大机缘。三个月从炼气期到筑基期4层,没有大机缘,做不到。”她顿了一下,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陈述,“为师不管你身上是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说的东西,为师也有。”
她走回案几后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但为师需要你帮一个忙。试炼场核心层的灵髓脉,帮为师带一块灵髓晶回来。这件事,算为师欠你的。”
她看着陆尘,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宗主那边我来圆。试炼场里你放开手脚打,不用顾忌暴露修为——出来之后对外报筑基期2层就行,剩下的,为师替你压着。火云焰那边,我来处理。”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有一条,你得记住——试炼场里生死不管,死了就死了。灵髓晶带不回来,为师认。你人得回来。”
“弟子明白。”
“你明白就好。”火云素从抽屉里取出两只玉瓶推过来,“黄品藏息丹,服下之后3日内气息压到筑基期1层,结丹期以下探不穿。这里面有10颗够你藏到东域试炼场开放了。”
陆尘把东西收好,朝火云素行了一礼。
火云素摆了摆手,“回来了先休息休息,明日起,继续跟我炼丹。”
“是!师尊!”说完,陆尘把敛息丹倒在掌心,灰白色的丹药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哑光。他看了一息,放入口中。气息沉下去,筑基期4层的灵力波动被压到筑基期1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往住处走去。
火云素等他走远了,才把攥着丹方的手指松开。指节上留了几道白印,好一会儿才褪下去。
三个月。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从炼气期1层到筑基期4层。这种速度,整个东域翻一遍也找不出第二个。他身上有什么东西,火云素猜得到,但猜到了不代表要问。问出来了,这个弟子就留不住了。 一个身上带着天大秘密的弟子,如果知道师尊在探他的底,第一反应是防备,第二反应是跑。火云素不想让他跑。丹霞峰就这么几个弟子,柳青云卡在筑基期5层三十年,王长青重伤未愈,沈炼刚筑基,苏铃还差一截。能指望的,就这个三个月从炼气期杀到筑基期4层的陆尘。而且他答应去试炼场核心层拿灵髓晶。 一块灵髓晶,她就能自己炼破境丹,就能往元婴期走一步。就能回九鼎丹宗,查清楚三百年前师爷到底为什么消失。这件事她等了一百年,不会因为一个“他到底有什么秘密”的问题就搞砸。他不说,她就不问。 他用修为换她的遮掩,她用遮掩换他的灵髓晶。谁也不欠谁。至于他身上的东西——等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不愿意说,至少他还是丹霞峰的人,还是她火云素的弟子。
她把丹方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暮色已经沉透了,术法峰的方向还亮着几点灯火,其中一盏是火云焰的别院。她看了那盏灯火几息,把窗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