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虎、汤浩川、文昌龄、炎崇琳一行人出了营,进了城,孟长鸿、孟长默暂代了简虎、汤浩川的位置,隆庆宗、齐江衡依旧回去饮茶。
褚联环凑到云舒耳边,以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师姐,我感觉要出什么事。”
云舒以同样的声音回道:“能出什么事。”
褚联环道:“我也不知道,只感觉哪里不大对,又说不上来。”
云舒道:“有你文师姐在,别多心哈。”
城中有个别铺子已经开了门,大部分依旧是关着。
虽街上也能见着几个人影,却是远远不及昌隆时候。
简虎一行人街上闲逛,那样子,与其说是寻趣,倒不如说是初到陌生城镇的几分好奇。
街上既无卖玩耍的,也没有卖吃食的,也只能远远往已开门的铺子里瞧上一个新鲜,或是向道谢的居民还上一礼。
瞎逛一阵,简虎道:“山主,我……我想小解。”
炎崇琳白了简虎一眼,道:“就是屁事多。忍着。”
文昌龄道:“前面有家客栈开着门,咱进去寻个方便。店家应该不会拒绝。”
简虎道好。
炎崇琳没好气道:“行行行,快些的。”
客栈内冷冷清清,只有一个伙计在忙着收拾。
见有人进门,伙计急忙上前打千。
伙计道:“几位仙师,真是不巧,小店,暂时没法招待。还请仙师海涵。”
文昌龄道:“小哥不必劳烦。我家师弟想解个手,因对城中不熟,特来寻个方便。”
伙计忙道:“出后门便找着了,我带仙师过去。”
炎崇琳道:“不必。他有脚。”
伙计道:“小的是想着,仙师对小店不熟,所以引仙师到后门。那地又有些偏,怕不好找,小的顺手给仙师指个方向。”
炎崇琳道:“行吧。”
伙计引着简虎去往后门,汤浩川同行,炎崇琳也跟了过去,文昌龄则挑了张条凳,背对店门坐下。
简虎进去小解,汤浩川便在外头候着,炎崇琳则远远盯着。
待及简虎出来,炎崇琳还未及迈步,突然连续听得几声妇人惊惧又恐慌的撕心叫喊。
炎崇琳仔细辩清方向,对简虎、汤浩川喝道:“你俩跟上来!”
话音未落,炎崇琳便架起火光凌空而起,往声音来处疾飞而去。
因店内无物招待,伙计只得向文昌龄致歉,借此,文昌龄得以与伙计闲谈几句。
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得叫喊之声传来。
文昌龄急忙起身,仔细辩清方向,疾跑出店门,架起雷光,赶了过去。
声音来处倒是隔得不远,只与客栈隔了一条街。
炎崇琳与文昌龄先后赶到。
街上有几位妇人,面露惊恐,手指向同一个方向。
几人所指之地,乔曼春满身满脸的不知所措。
其前方,有一人,跪倒在地,身躯狠狠后仰,双臂向两侧大张,十指曲作爪状,仰面朝天,嘴巴大张,全身赤红,火焰自体表龟裂处涌现,整具身躯,宛如正在燃烧的红碳。
从残存的衣服辨认,这人,正是陈霄霆无疑。
炎崇琳急道:“乔曼春,出什么事了!”
乔曼春指着陈霄霆尸身,道:“陈霄霆,他……他……”
炎崇琳道:“修行之人,何事可得惧怕!回过神来,好生说!”
乔曼春深深缓了几口气,才意识到炎崇琳已到,便急忙跑至炎崇琳身前。
炎崇琳道:“说吧,怎生回事。”
乔曼春道:“属下二人正结伴闲逛,可是突然的,突然的……陈霄霆突然说身体燥热无比,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跪倒在地上……几个……几个眨眼,他就这样了……”
说着话,手指向陈霄霆尸身,续道:“我也不知道怎生回事……下意识向营中传了信……没想到山主来的这么快……”
炎崇琳道:“一边呆着去,我去瞧瞧。”
乔曼春站在那,不知该往哪去。
炎崇琳走上前,以灵力做护,试探陈霄霆尸身,只发出一声长叹。
乔曼春道:“山主……还……怎样……”
炎崇琳摇头道:“没了……”
此间时候,文昌龄已将那几名妇女拉至僻静地方,好生安抚一阵,又问过名姓,忙结一传信鸾鸟往营中传信,这才回来。
简虎、汤浩川一路疾跑赶来,见到文昌龄,汤浩川忙问道:“师姐,怎么了。”
文昌龄将二人拉到一边,道:“别过去。”
炎崇琳闻得说话之声,急转过头,见得简虎,疾驰上前,一把揪住简虎衣领,将其扯翻在地,怒道:“都是你,又干出这等害人的勾当。”
文昌龄护在简虎身前,道:“山主栽赃,也该讲些依据。”
炎崇琳道:“依据?除了他,还能有谁!”
文昌龄道:“简虎当时在哪,山主可是一直跟着的。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尚未查明。山主现张口就来,那是诬告。”
炎崇琳道:“不动声色杀人,除了他,还有第二个人吗?”
文昌龄道:“不知道,没见过。山主见多识广,难道说,自己的眼睛也被自己骗了吗?”
争执时候,隆庆宗、齐江衡落下地来。
隆庆宗道:“出什么事了?”
炎崇琳道:“简虎,害死了陈霄霆。”
齐江衡怒道:“你再胡说,信不信我跟你没完。”
炎崇琳怒道:“陈霄霆的尸身就在那,你自己看!”
隆庆宗扫过四周,道:“争论也查不出什么真凶。现在,只能劳烦县令断一断了。”
话完,对齐江衡道:“死状惨烈,你暂守在这,免得平民受了惊吓。”
齐江衡点了下头。
文昌龄道:“有几位妇人受了惊吓。”
隆庆宗道:“你且寻个地,好生安抚一下。暂时不要让她们离开,等下县令可能要问话。”
文昌龄道是。
齐江衡冲简虎、汤浩川招招手,汤浩川忙搀起简虎,躲到齐江衡身后。
约过一刻,衙役接管现场。
公堂之上,隆庆宗、炎崇琳、齐江衡、文昌龄、汤浩川、简虎、乔曼春恭敬施了礼,分列立于堂下。
县令道:“突发命案,实属惋惜。此虽仙家事宜,然发于本府地界,本府理当依法断案。本府依法依律依证依据秉公断案,若断得凶手,本府按律法惩办,诸位仙师不得插手;若断不得,仙家之事,还请诸位仙师自行查办。”
隆庆宗施礼道:“理应如此。有劳明府。”
县令道:“先等验尸结果。”
又过半刻,黄世佑与仵作验尸回来。
施过礼,仵作施礼道:“回大人,尸身蹊跷,属下无能,验不出什么来。”
县令点头,道:“下去吧。”
仵作施礼称是。
黄世佑道:“回明府,在下以修行者之能,已验得结果。”
县令道:“仙师请讲。”
黄世佑道:“据在下所验,死因乃是灵力乱行,经脉之中引发不明之火,自经脉而起,燃透全身。尸身火势未散,死亡时间无法查明。”
县令道:“写明文书,签字画押,呈上来。”
黄世佑称是,自去一旁蘸笔。
乔曼春急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县令道:“本府何曾问你!住口!”
乔曼春忙缩了缩脚。
县令道:“可有目击者。”
乔曼春急忙上前施礼,道:“我当时在场。”
县令道:“细讲。”
乔曼春道:“当时我二人正街上闲逛,陈霄霆忽然说,身体燥热的很,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跪倒在地上,只是眨眼的工夫,他就那样了……”
话完,急忙又道:“陈霄霆一直没什么异常,刚才黄山主所说灵力乱行,那确实是未曾有的,我确定,这等异常,我也是修行许多年了的,我不可能察觉不出来。”
县令道:“还有补充吗?”
乔曼春道:“没了。”
县令道:“退到一旁。”
县令又传目击的几位妇人逐一上堂问话。
只两个妇人见到事发经过,皆道是:“当时远远看着那仙师好好的,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跪倒地上,身体一下子就后仰过去,两只胳膊一下子横张开,嘴巴长得特别大,朝天吼叫了两声,然后就没动静了。他做这些的时候,全身一下子就变得跟红碳似的。民妇哪见过这样的事,就吓得大叫。”
其余妇人都只是见到陈霄霆死后的惨状,都道是:“一个人,就跟快烧着的炭火似的,谁见了不害怕,我当时吓得不知道跟什么时候,就叫起来。”
待逐一问过话,几名妇人逐一画押、退下。
黄世佑也在此时呈上验尸文书。
县令道:“依诸位看,此事可是有人逞凶?”
黄世佑道:“可能性不大。”
炎崇琳怒道:“我知道凶手是谁。”
县令道:“炎仙师上前答话。”
炎崇琳依命上前几步。
县令道:“炎仙师所指凶手是谁?”
炎崇琳指着简虎,道:“就是他,简虎!”
齐江衡怒道:“胡乱攀咬!”
炎崇琳喝道:“说我攀咬?除了他,还能有谁!”
县令怒拍惊堂木,怒道:“肃静!”
县令又道:“炎仙师可有直接证据?”
炎崇琳道:“没有。”
县令道:“旁证?”
炎崇琳道:“没有。”
县令道:“可有目击行凶过程?”
炎崇琳道:“没有。”
炎崇琳忙道:“可我知道他如何杀人!”
县令道:“细讲。”
炎崇琳道:“今日仙师营中,陈霄霆曾与简虎有过交手。简虎虽武艺平平,灵力也无,可他用的根本不是灵力,而是直接用的灵气。二人接触的一瞬,简虎便将一丝灵气打入陈霄霆体内。陈霄霆并无职守,又大病初愈,入城闲散片刻,本无可厚非。可简虎呢,明明有职责在身,也要入城,这目的明摆着,就是冲陈霄霆来的。我当时没想到这一层,怕简虎生出事端,只能跟着他进城。进了城,简虎要小解,趁着在茅房的时候,避过我的视线,只需要隔空引动陈霄霆体内的那一丝灵气,足以使陈霄霆灵力乱行,如此,他便可以实现隔空杀人。”
话完又盯着简虎,道:“尚在山门之时,你便造下几桩杀戮,只是隐藏的太好,无人识得破,如今,借我的眼睛替你做证,好深的谋算呐!”
随着话语一字一句蹦出,炎崇琳一步一步逼向简虎。
简虎见得炎崇琳来势,身体不住的后退,同时眼神忽闪、面色惶恐、身体颤抖,张口难声。
汤浩川见此,急冲上前,使劲抱住简虎,在其耳边不住的安慰道:“虎子不怕……浩川在呢……不怕……浩川在……不怕……”
简虎缓缓止住脚步,神色慢慢恢复常态,轻声道:“浩川在……我……不怕……不怕……”
齐江衡急忙施礼,道:“简虎身有旧疾,受不得惊吓!炎山主这是要惹他旧疾,以此搅乱公堂。”
县令道:“炎仙师,回来!”
炎崇琳不为所动。
县令怒道:“炎崇琳,住手!”
炎崇琳依旧死死盯着简虎。
县令道:“隆仙师,本府命你,拿下此人!
”炎崇琳急速转身,盯着县令,道:“你敢!”
县令怒道:“你虽修行之人,但也是大周子民。本府身为朝廷命官,受陛下钦点,你若敢动威逼之举,本府可依律将你查办问罪!”
隆庆宗怒道:“还不退下!”
炎崇琳狠狠瞪了隆庆宗一眼,只得退下。
待简虎情绪略稳,县令拍动惊堂木,道:“此案无证,难以判罪。臆想猜度,不可为证。”
惊堂木再拍,县令道:“退堂。”
出得公堂,炎崇琳狠命盯了简虎一眼。
黄世佑道:“简虎受到惊吓,为防旧疾再犯,我暂带了去,养上几日。”
汤浩川看向齐江衡,见齐江衡点头,便安慰了简虎几句,又对黄世佑道:“有劳黄山主。”
陈霄霆尸身火色褪去,散落成灰,炎崇琳亲自将灰烬收了。
回至仙师营,炎崇琳满脸悲色,对隆庆宗道:“我先回去了。”
隆庆宗道:“亡者已逝,自当为先。去就去吧。”
炎崇琳不再多话,带着乔曼春一并去了。
黄世佑领着简虎进至宅中,现宅中已无甚紧要事,众弟子松散不少。
见得简虎进来,温清涴身倚门框,道:“呦,杀人犯又造杀孽了?”
黄世佑瞪了温清涴一眼,道:“医家眼中,无视功过!做你自己的事去!”
温清涴撇了撇嘴,转身去了。
入至正屋,黄世佑摆开一张矮榻,命简虎暂躺下歇息。
待熬好了药,黄世佑端药至榻前。
黄世佑将托盘放于小几之上,端起药碗,走至榻前,以一副“诸事皆被言中”的神情看着简虎。
涂山和岁起身,抬头时候,见得黄世佑这般神情,便以一副“正是如此”的神情回应。
二人眼神交互时候,皆以明白对方已然知晓自己之意,便双双换回正常神情。
黄世佑道:“喝了药,好好歇着。未曾病发,应无大碍,歇上三天,我送你回营。”
简虎接过药碗,道:“有劳山主了。”
又过一日,军营将官行至仙师营营门口,对顾成烈道:“劳烦通禀,不知文小姐可得空闲,末将恳请一见。”
文昌龄闻得传话,走出营外,施了一礼。
二人走至一旁空旷无人、但两营众人皆可抬眼可见之地。
那将官拱手,道:“在下源汉,叨扰小姐。”
文昌龄拘礼,道:“小女子文氏,见过将军。”
源汉道:“自那日初见小姐,在下便有一事相问,只公事繁忙,未得空闲。今难得寻得空,特请小姐,为在下解疑。”
文昌龄道:“将军奉圣命而来,自当公事为先,将军受累了。只小女子才疏学浅,也不知能否帮得将军。”
源汉道:“那我便直说了。”
文昌龄道:“但说无妨。若能帮得将军,是我的荣幸;若帮得不得,还请将军莫怪。”
源汉道:“听小姐口音,可是长于西都。”
文昌龄道:“正是。”
源汉道:“不知小姐可识得文廷钺文公子。”
文昌龄略思,道:“好似听说过这人。将军可能说的详细些,兴许我能想起来。”
源汉道:“遂国公文弘祐文老太爷的嫡长子。”
文昌龄道:“将军为何突然问起此人?”
源汉道:“我于西都受训之时,与文公子相识。至后来,我调任东都,两地路远,难以再见,又公务繁忙,书信难有。今遇得西都来人,挂念旧识,特来一问。”
文昌龄思索良久,道:“我曾听说过。我暂将我所知讲于将军,将军且一听,看看是不是将军所说之人。”
源汉道:“也好。”
文昌龄一边思索一边道:“文老太爷与太后乃是一母所生,皆为嫡长,文老太爷略长几岁。圣上登基之后,文老太爷奉圣命,合族迁往西都。现如今,文老太爷所领乃是参察西都民政并督西方边镇粮秣转运。文公子乃是文老太爷嫡长子,领的是参赞西都防务并佐议城防门禁,于护卫营挂职。不知将军说的可是这个文家文公子。”
源汉欢喜道:“正是呢。不知小姐与文公子可是同族?文公子近来可好?”
文昌龄轻轻摇头,道:“很抱歉。虽是同姓,却非一族。文家那般富贵,岂是寻常百姓可能高攀的。”
源汉道:“是这样啊。小姐言语文静,可是哪一支文姓世族。”
文昌龄道:“不过寻常百姓罢了。父亲曾言,读书若单为科考,便是辜负了读书二字;读书本意,乃至知礼、懂礼,若单为功名,实为误了圣贤之言。所以,自幼时起,家中无论男女,必须读书。只可惜,我家并非大族,我也只学得皮毛,虽能下笔,却是难成文章。”
入夜,文昌龄入隆庆宗帐内。
文昌龄并不说话,只拉过隆庆宗一手,于其掌心写道:“军营将军名唤源汉,乃父亲旧识,报得出祖父及父亲名讳。”
隆庆宗于文昌龄手心写道:“可有被识破身份。”
文昌龄于隆庆宗手心写道:“我自称寻常百姓家中之女,掩盖过去了。”